孫旦華交錯刀劍,壓住范婦脖頸,就像張開一柄巨大剪刀那樣,只消一用力就能鉸斷眼前人的命。
范婦眼淚跟鼻涕摻合,一起落下,一直告饒:「公主大人饒命啊!我還有家人、還有、我知道敝幫的金銀珠寶囤積處。留我一條狗命,我什麼都告訴你。拜託啦,拜託了……」
孫旦華雙目無情,就在冷慈以為她要動手之際,卻撤下刀劍說:「替她止血。」
冷慈趕忙解下腰帶,替范婦包紮斷掌,只見血淋淋的左掌被從中橫切,上半緣四指落地,只剩下半緣大拇指仍相連剩餘掌肉。
「告訴我。怎麼離開這裡?可有竹筏?敢騙我,你的下場跟那些混帳亦同。」
聽聞此言,范婦表現順從,表示願意帶路同往;可冷慈則面容不悅地罵道:「什麼鬼,我就知道!師傅妳騙我!這裡根本不可能下船。我還以為這樓必定有地方,或零術道具能讓我們撤離。」
「我可是說過『目的地』了。我的目的是要把事情辦完。但考量到目前的戰力,要壓制這裡所有人並不現實,只能退一步,把這裡的帳務證據帶回去。先目的,後回去,這就是目的地的意思不是?我們既然都來了,總不能空手而回。」
「天哪,妳這人到底是公主還是土匪啊?」
「不好意思,公主、姑娘。能否容我祭拜小煞再走?」
孫旦華點頭答應,冷慈則在狀況外,並不曉得范婦所指何事。
范婦說著同時指向老鼠的遺骸。方才焦黑的老鼠遺體,如今已被著魔般癡迷老鼠皮肉的大黃狗,咀嚼著,吃得雪白,徒留一地乾淨的嫩骨。
冷慈沒料到只是一個不注意,乖乖已經連骨頭都要啃掉,忙抓住狗催吐,後者不受影響,只高聲打了哈欠,來至孫旦華裙邊躺下。
冷慈滿是歉意地望向身材短小的范婦,她貌不驚人,眼窩凹陷,皮膚粗糙,臉頰刻著不明的刺青,沒有預想中的憤慨,臉上只留笑魘,好像有點神經錯亂的氣質。
只見范婦以斷掌為畫筆,鮮血為顏料,地板為宣紙,屍骨為中心,在地上作畫。
她只花數分鐘便完成血畫。
那是一張畫著倆圓的法陣,一圓在左,另一圓在右,有相同外徑。兩圓相交重疊的區域中心,擺放著老鼠骸骨,整個陣心猶如獨眼,骸骨則起到點睛的效果。
由於儀式莊嚴,冷慈孫旦華退避十尺,讓她禱念祝詞。
見冷慈困惑,孫旦華才說:「很少見吧。那是一型零術師的獻祭之儀。通常陣中央以動物屍體為零點進行召喚。陣法所需圖案、造型、器物因召喚物而異,也因零術師的靈感而不同。」
「難道是要復活零獸?」
「不是。這是告別儀式。一型零術師大多是浪漫的情種,他們相信世界上有靈魂存在;零獸憑藉著獻祭儀式在主星誕生,或者說轉生,所以他們相信零獸死後,它們的靈魂需要當初的儀式法陣,才能回歸茫茫大海星辰。」
冷慈閉目雙手合十,耳畔傳來聲音:「在零術決鬥中,掌握知識的人,佔據優勢。賽克拉普星(Cyclops) 的恐狼(Dire wolf)是星球的頂級掠食者。你不會以為,給乖乖貼幾根胡蘿蔔跟掛幾條海帶就能假扮了?」
「我也是賭老鼠的視力不好。尋星時,我恰巧見過一次薩鼠的補獵行為,才想著賭賭看。想著能嚇走他,從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況。」
「嗯,做得很不錯,雖然仍嫌不足,但整體遐不掩瑜,不愧是我頭號弟子。」
冷慈瞇著斜眼偷看孫旦華的側臉,有種詭異感油然而生,壓過了驚訝或感動,令她不禁重新檢視眼前人。
她所認識的師傅沒有這麼溫柔,大多時候不冷言冷語就不錯,因此才詫異,遲疑片刻而錯過感謝的時機。
正當冷慈感到奇怪時,天花板傳來響動。哭號聲、喊殺聲、腳步聲依次傳來。至少數十人才發現五層樓發生慘況,正紛紛提著武器往樓下殺來。
冷慈慌忙指天。
孫旦華冷回:「別像縮頭烏龜一樣,大器一點!來一個殺一個便是,誰也無法阻止我們。妳帶『證據』去廚房避避。」
然而,范婦早有預謀,假意膜拜屍骨便是等這一刻。孫旦華話音未落,她率先起身,一溜煙往外奔逃。
逃跑過程,孫旦華把刀一放,飛擲而出。
刀在腳邊落地,換來一陣嘲笑。
「女妖!妳不是擅長預知未來嗎?這也打不中我,妳們完了,我們姚幫的人不會放過你們,你們在這等著,我把姚幫十四個零術師並六十打手都叫來,看妳還能如何打。」
范婦邊跑邊笑,轉瞬間身影消失在樓梯處。冷慈不敢看孫旦華的是甚麼表情,只是默默地開啟廚房的門,讓大黃狗先進。
「妳也進去。把門關好,無論發生甚麼事情都不要打開。」
門扉半掩,冷慈沒有進廚房,僵在門前。她聽見廚房深處似是有聲音,是曾幾何時聽過的嗓音,嗓音惹得大黃狗吠叫不迭,其所說的話語也讓她不免在意。
「冷慈姑娘,我是廠長,我這裡安全,他們不知道廚房連通我房間。」這段話不斷地重複,似在等待冷慈回應。
冷慈關上了門,側耳聆聽幾回,又從裡面打開,帶狗出來,央求孫旦華跟來。
孫旦華將信將疑地跟來。前腳兩人一狗閃進廚房,後腳幫眾便殺到餐廳。
范婦領著幫眾,堵住所有出路,熄了燈籠在漆黑的餐廳裡搜索。
從裡到外,餐廳廚房,一應桌椅鍋盆,再到米缸水甕灶台,都掀翻了遍,除去一些耗子竄出,卻沒半點人影。
現場三十幫眾怒火滔天,約定好各自搜索的區域,便心急火燎地前往分派地。范婦選擇甲板,她帶一隊人守候逃生的竹筏,她不信在封鎖退路的情形下,冷慈她們怎麼逃得掉。
「劉廠長大人。洒家與弟兄們失禮了。因船上跑來兩隻女鬼,毒害我們四位兄弟。現在人竟找不到,只好來搜搜所有房間,弄到天亮就來不及了。」
「你們趕緊完事,趙兄弟。你們姚幫不是只管這樓層嗎?我勸你們不要動工廠,那裡多是江上漁民、或遊民。可不像你們這幫山野敗類。」
「你這麼不客氣好嗎?」
「有何不好?若不是我,你們哪可能交出好貨?隕鐵要加熱到甚麼程度方可鍛打,你比我清楚就自己來,我絕不干涉或作梗。」
「你!哎,洒家答應咱們人不會對一層的人動粗,但至少盤問還是得做。這裡找好了沒有?你們這幫蠢驢!」
趙姓幫眾眼看下屬已經沒事人般摸魚,便帶著幫眾離去。
劉廠長確認幫眾走遠便立刻闔上房門,搭著梯頂著衣櫃,敲了三下天花板。
三響過後,天花板開一道小縫,一隻黑色濕潤的鼻子從裡頭探出,率先下來的是大黃狗,隨後是孫旦華,最後才是冷慈。
「悠著點,別摔著了,兩位。這裡也安全了,俗話說的好『貓不會蹲一個老鼠洞兩次』,等到黎明我送妳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