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的冬天又濕又冷,早晚的溫差甚大。
這個晚上,下著微雨,天空霧茫茫的,像未乾的水泥般泛著髒兮兮的深灰色。
蘭里堡的街上,大多數商舖已打烊,只餘零星的燈火,從少數通宵營業的店舖中透出。街上只有停泊在馬路邊的車,沒有半個人影。
其中一家亮著暗黃燈光的老舊店面,靜靜佇立在不起眼的街角。從玻璃窗往內看,一排排的書整齊地陳列在架上。
靠窗的位置擺著矮茶几和單人皮沙發,看上去材質造工甚好,保養得宜的皮革泛著油亮的光澤。書架後方是吧枱,上面放著看起來質量極佳的研磨器與咖啡機,造型有些古典,卻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顯然有人長期用心打理。
在店內最深處的隱蔽角落,有兩道面對面坐著的黑色人影,只有上半身被幽暗的燭火照亮。
其中一人約莫五十歲出頭,一頭銀灰色短髮,儘管穿著剪裁合身的高級西裝,神色仍顯得疲憊不堪。他眼白佈滿紅絲,正急切地望著對面的人,彷彿在等待一個不可能等到的答案。
坐在他對面的男子,看起來尚未滿三十歲,身形瘦長,膚色蒼白透明得極不健康,眼下有淡淡的青紫色陰影,即使隔著有色鏡片,也依然清晰可見。
那名年輕的華裔男子輪廓頗深,鼻樑直挺,看著像是混血兒;髮色也比東方人淡了許多,帶著自然的微捲。他慘白的手裡,正突兀地握著一隻繫著蝴蝶結的玩具小熊。
他的指腹輕輕撫過玩具熊的毛髮,眉頭幾乎不可察覺地皺了下。
對面的男子捕捉到這個細微的動作,忍不住傾身向前,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焦急。
「怎樣?她恨我嗎?」
蒼白的男子稍微歪頭,試圖將腦海中的資訊整理成語言, 坦白說, 對一向寡言的他而言有點困難。從那隻玩偶裡,他聞到了濃烈的消毒藥水味,感受到了痛苦、恐懼、寂寞,還有更多的……不捨和牽掛。
「……我認為,她不恨你。」
最後,他只是冷冰冰地說了這麼一句。
男人深深地凝視蒼白男子,似是想從他木無表情的臉上印證他說話的真偽。
不知過了多久,他苦笑一聲, 開始自顧自地慢慢說道:「她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早知如此,我該多花時間陪她成長的,可是……以後再沒這個機會了……」
「孩子沒了,老婆現在要跟我離婚,花了這麼多時間精力,成為心臟科主任醫生又有什麼用呢?自己孩子都救不到,還妄想救其他人?」
蒼白男子聞言,抬了抬琉璃色的眼睛,他的瞳仁很大很黑,如同沒有出口的黑洞。
「她絕不希望你們離婚……」他側頭閉眼思考一會,「她一生最快樂的片段,都是跟父母一起的,你和你太太還很恩愛。我認為,她最後的希望是爸爸媽媽能和好,就算没有她也要幸福地生活下去。」
醫生有些詫異,呆滯地凝視著那隻毛絨絨的小熊,直到他下定決心,只聽他吁了一口氣,說道:「也對,我該再努力試試……」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下,勉強地微笑。
「葉先生,你的報酬……真的只要『那個』就夠了?」
醫生隨即彎身提起座椅旁工具箱形狀的金屬保温箱,放上桌面,輕輕推向對面的,姓「葉」的男子。
葉舟不帶感情地點了點頭:「夠了。」
醫生刻意壓下驚訝與好奇心,手微抖著欲取回玩具小熊,察覺到自己微顫的指尖——他啞然,外科醫生的手,正常情況下不該這樣不穩。
他的指尖意外地碰到了「葉先生」的手背,他的皮膚居然如同金屬箱一般冰冷,那觸感似曾相識,醫生忽然記起,那是……屍體的觸感。
隔天,早上還是黑壓壓、雨濛濛,溫哥華的冬日,不一定能見到太陽。
醫生悠悠從睡夢中甦醒,昨晚發生的事如同夢境。而他,竟然怎麼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2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d1M1X3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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