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的回憶就此封存 - 他想她，她想他，他想她

不知何時開始，他們四個每天都會一起吃午飯。這不是他們約定好的習慣，卻在不知覺間，也會為大家預留好吃飯的位置。

縱使，依然是有人很吵，有人很靜。但這種相處，卻成為他們之間，一種無形的默契。

逸朗正低頭收拾課本，梓晴在他身旁，細心摺好午餐盒的包裝紙。

芝雅一手拿着橙汁，一手輕敲桌面，半是抱怨地說道：

「今天的雞扒飯實在太難吃了，下次我還是寧願吃杯麵算了。」

子偉抬起頭，語氣平淡卻帶幾分認真：「可妳上星期才說，杯麵的湯太鹹。」

「對喔，那吃粥算了。」

「你又說太清淡。」

「買麥當勞總行了吧。」

「我吃什麼也沒所謂啊，是你說快餐太上火。」子偉掩著嘴，微微地取笑著。

梓晴微愣，隨即笑了起來：「你還挺記得芝雅說過的話啊。」

「我的記性是不錯的。」子偉馬上澄清。

梓晴笑盈盈地望着他，語帶幾分調侃：「對啊，平日你總是話不多，但一開口總能一針見血。」

子偉神色如常，只淡淡道：「我不過說實話而已。」

逸朗靜靜地坐在一旁，看着他們的互動。

他注意到子偉臉上的笑意，那笑裡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喜悅，像是被人理解的驚訝。

那種神情，逸朗記在心裡。

「不管了！不如這樣吧，下次我們四個一起出去吃午飯，」

芝雅忽然興致勃勃地提議，「聽說學校外新開了一間咖啡店，甜品很有名呢。」

梓晴眼睛一亮，笑道：「我聽說那裡的蛋糕很好吃。」

逸朗原本想拒絕，但見梓晴眼裡閃爍着光，不自覺地淡淡回道：「都好。」

子偉聞言，微微一笑，沒有多作表示。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課室。

飯後的閒談裡，時間似乎被拉長。

梓晴靠在窗邊，目光飄向遠處的藍天，輕聲道：「有時候，我覺得午休的時光特別安靜，安靜得像是全世界都停了下來。」

逸朗點了點頭：「但這樣也好，太多聲音反而讓人疲累。」

芝雅忍不住笑道：「你是說我嗎！！」

逸朗淡然回覆：「你對號入座罷了。」

芝雅怔了怔，旋即笑道：「哼！當我有一天不見了，你便會知道我的好。」

那一刻，陽光落在芝雅的髮梢，微光閃動。

子偉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卻被逸朗看見了。

那是一種極細緻的溫柔，不張揚，卻深得近乎無聲。

逸朗心中一動。

他忽然覺得，這個寡言的朋友，確實把很多說話和感受，盡收在眼神當中。

「對了，謝謝你們上次幫我看作文。」梓晴忽然提起，「我第一次可以拿到七十多分。」

子偉微微一笑：「也不過是少許經驗之談。」

幾人都笑了起來。

逸朗坐在一旁，靜靜聽着。

他想起自己初識子偉時，也是被這份踏實吸引——

那種不爭、不顯、卻能令人安心的氣質。

鐘聲再次響起。

午後的課堂即將開始，課室裡的光線漸柔。

幾人陸續收拾東西，準備回座。

逸朗無意間望向窗外，只見子偉彎身替芝雅撿起掉在地上的筆。

兩人對望而笑。

芝雅低聲道：「謝謝你。」

子偉只是點了點頭，神情如常，

但那一刻，他眼底的光似乎比陽光更柔。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起桌上的幾頁筆記。

逸朗愣了片刻，心想——

青春裡的每一個笑容，

或許都是命運暗中的預告。

不知是否飯氣攻心的緣故，下午的課中，逸朗都是在一片睡意朦朧中渡過。很快，放學的鐘聲悠悠響起，他們如潮水般散去，只餘下幾縷餘暉，靜靜斜照在課室的玻璃窗上。

「要一起走嗎？」逸朗問子偉。

「今天我要值日，你先走吧。」

「對喔，那我走了，回去睡覺。」逸朗說罷，便拿起背包離開。

子偉收拾好東西後，伸一伸冷腰，便站了起來往後方看。

看著她的心上人。

今日當值的，是芝雅與子偉。

其他人早已離開，只剩他們二人留在空氣仍帶粉筆味的課室裡。

「這邊交給我吧。」

子偉語氣平靜，捲起袖子，開始擦黑板。

芝雅則拿起掃帚，一邊掃着地面，一邊輕聲哼着歌。

那旋律輕盈，像風掠過湖面。

子偉偶爾停下手，聽了一會兒。

「妳唱的，是哪一首？」

芝雅微笑：「只是隨口哼的旋律，沒有名字。」

「很好聽。」

她回頭看他一眼，目光中帶着幾分意外：「你竟也會讚人？」

子偉微微一笑：「事實如此，便說出來。」

「還以為你只是一片毒舌！」芝雅笑著回覆，然後繼續低頭掃地。

粉塵在陽光下微微浮動，像金色的細雪。

「子偉，」芝雅忽然開口。

「嗯？」

「你是不是總是這樣安靜？」

「為什麼這樣問？」

「你沒有說太多的話，有時候我覺得你像一本書，要翻很多頁才看得懂。」

「那妳現在看懂多少頁了？」

芝雅想了想，笑道：「頂多三頁。前言和兩頁正文。」

子偉低下頭，淡淡一笑：「那也算不少了。」

她歪了歪頭：「但我猜，後面那幾百頁，大概都不會太輕鬆吧？」

他沒有回答，只輕輕用板擦抹去最後一行字。

「或許我的書，很薄，很快便能看完。」他說。

黑板一片乾淨，餘光裡，芝雅仍站在窗邊。

他在等待她，主動了解他多一點。只要她肯問，埋藏在他腦內的一篇自我介紹，肯定馬上傾囊而出。

但是她並沒有問，因為，在她眼裡，已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子偉是知道的，只是那個人並不知道。

「你與逸朗真的很像，很像一對孖公仔。」

「對了，你知道逸朗喜歡吃什麼嗎？」

「你們除了看書、寫字之外，還有什麼興趣啊？」

在整個過程當中，提起「逸朗」這個名字的頻密度，幾乎佔據了當中七成的時間。

「你，好像對他很有興趣喔。」子偉對芝雅說。

「因為他太靜了，但這種靜又不像與生俱來。所以有一種令人很想往他的心裡一直挖一直挖的衝動。」

「確實，他是在母親走後，才那麼靜。」子偉說。

「他的母親…」

「只是離開了他，不是離開這個世上。」

「喔…」

芝雅的眼神，就像一部吐真機，令子偉乖乖把所有有關逸朗的事，都盡訴出來。

日光漸暗，課室被染上一層溫柔的橙色。

芝雅收拾好書包，輕聲說：「那我先走了。」

子偉應了聲：「好。」

她走出門口的瞬間，忽又回頭：「對了，謝謝你幫我擦黑板。」

「舉手之勞。」

芝雅笑了笑，轉身離去。

風從門外吹進來，捲起幾張散落的紙屑。

子偉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眼底有一種極輕、極短暫的亮光——

像一顆星，閃了一下，便被餘暉吞沒。

他獨自留在課室，靜靜收拾最後的粉筆灰。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他指尖。

那微光裡，他彷彿聽見芝雅剛才的笑聲，輕快而溫柔。

他抬頭望向窗外的天際，心裡想著：

「原來，有些距離——

並不是走近一步便能跨越的。」

黑板已潔白如新，課室回歸寂靜。

他仍然站在原地，像一頁被風吹散的稿紙，

無人察覺其中的字跡，也無人知他此刻的心思。

「那臭小子，原來是他把我的事都說出來。」看著玻璃水箱內游來游去的海豚，逸朗感慨地說。

「不然呢？那時候你的嘴巴像撬也撬不開似的。」芝雅回答他道。

「若我告訴你，我有告訴過梓晴，我想你應該生氣得白眼也翻過來。」逸朗依然看著那海豚，他突然很奇怪，那海豚正想著什麼。

「不要看得我那麼小氣，誰叫你當時眼中只有她呢？我明白的。」芝雅微笑著說。

「這是控制不了的，就像子偉當時一樣。」

「老實說，若不是你們之後才提起，我絲毫不知道，他曾喜歡過我。」芝雅說。

「只是因為，這個人從來都把所有心事，放到心底裡。若不是我當時不斷旁敲側擊，我想連我他也不會說。」

「他結婚之後，過得好嗎？」芝雅問。

「挺好啊，還有一個兒子。」與子偉仍然保持著緊密聯絡的逸朗，當然清楚不過。

「我很好奇，像他這樣文靜的人，會娶一個怎麼樣的女人。」芝雅繼續沿著海族館的出口走，逸朗卻跟著她的腳步，穿越一個個場館。

「活潑、美麗、開朗、可愛的一個女人。」逸朗說，「難聽地說，是找了與你相似的另一個模子。」

芝雅從沒有想過，自己在子偉的心目中，地位是如此重要。

或許是因為，當初的她與逸朗一樣，眼底下只有一個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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