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5》 - 21:45

10月22日

濃重的消毒藥水味鑽進鼻腔。手術室大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具被白布覆蓋的熟悉輪廓。

區家全的視線，從手機螢幕上的K線圖，被迫拉回現實的殘酷。

「媽——！」

他胡亂把手機塞進口袋，跌撞上前。

「對不起。死因是急性心臟衰竭。」醫生冰冷的宣告讓他的血液也凝固了。

家全擰緊眉頭，抓了抓本就凌亂的頭髮。聲音沙啞的顫抖：「心臟衰竭？怎麼會？」

「她一直在心臟科有覆診。」

「她⋯⋯沒說過。」他不可置信的自言自語。

醫生拍了拍他的肩，一天之中，總會遇見這樣的家屬。「節哀。」

醫生何時離開的，他沒留意。手術室已被迅速清理。在他仍愣神的片刻，下一張病床已被推進。門外「手術中」的紅燈再次亮起。在這高速運轉的香港，生死高速的交替著。

護士的呼喚拽回他的意識。

「先生，郭美娟女士的死亡證，沒那麼快。請先到醫務社工部瞭解後續事宜，準備好會再叫您。」

「去哪邊？」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

「喂⋯⋯是⋯⋯那基金⋯⋯」

護士没等他，把一張寫有樓層的紙條塞進他手裏，便轉身處理下一件個案。

醫院裏，有生有死，時間不曾為誰而停留。他邊忙著工作，邊在各部門奔波，甚至連「感受悲傷」的空間都被壓榨了。

三小時後，他手裏攥著：死亡證、火葬紙和認領遺體證明書。

他抬頭望向天邊，怎會不傷心？

三十五歲，母親甚至未曾見過他的女友——因為從來没有。

他們母子相依為命多年，為方便工作，他搬了出去。母親獨居老宅，每晚準時來電。

「以後，只剩下我一個了。」他空洞的陳述著。

回家路上，他在群組發出母親病逝的消息。隨後，一個個表情符號湧入。他們沒多少至親，父親早已另組家庭，也斷了聯繫。

在繁忙的地鐵車廂裏做這種事，真是諷刺。但生活沒有給他慢下來的條件。

鈴聲再響。「老大！美股要崩盤了！你看盤前報告了沒？」

他還未到家，工作已追殺而來。

「我今天死老母啊！」他忍不住在車廂內低吼。

「……呃，節哀。」下屬語氣一頓，立刻切回正題：「不是啊，真要看！我們也完了！」

「行了！看完打給你！」

回到他那「一人空間」，他將那幾張沉重的紙擱在凌亂的餐桌上。桌上還有昨晚未扔的泡麵。他將雜物一推，打開筆記型電腦，指尖已在鍵盤飛舞。

不知是因為工作還是母親的死訊，他完全忘記飢餓——明明從中午起便粒米未進。

他的「小天地」很小，進門即見單人床，連廚房也是開放式。

當初搬出來，正是為了逃離母親的嘮叨。因應美股，他成了夜貓子，母親總會敲門提醒。那時他常假裝入睡，在黑暗中盯著屏幕。眼睛撐不住了，他才決意搬出。

天色漸沉，他在一片漆黑的家，吞噬著屏幕中的盤前報告。

「嘖！」他的思緒已被完全佔據。

這安靜的斗室，只剩鍵盤敲擊的噠噠聲。

「叩、叩。」

微弱的敲門聲響起。

「誰啊？怎麼不按門鈴？」他煩躁地起身，因急切，連防盜眼也沒看。

拉開門，只見走廊上那盞微黃的感應燈明明滅滅。他瞇起被光線灼痛的眼睛，樓道一片死寂。

他不以為意，關門後才察覺屋內漆黑，順手按下門邊開關。

白光瞬間照亮著發白的牆，也讓他想起日間那白布。他甩開雜念——美股就快開市，沒空傷春悲秋。

「一開市，就全拋！」他對著工作群組發出語音指令。

「叮咚——」

這次，門鈴終於響了。

打開門，是個外賣員。「送餐。」

「我沒叫。」想關門了。

「90451022，不是嗎？」

「……是。」家全一臉困惑。

外賣員不由分說將袋子塞給他。家全低頭一看，是他最愛的炸醬麵。

關上門，他盯著這碗突如其來的「最愛」，心下惘然，肚子適時的叫了。

「不吃白不吃。」

他端著麵坐回小餐桌，一邊吃，一邊靜候美股開市。

炸醬的辛辣猛地衝上鼻腔——這味道，竟像極了母親的手藝。

「咳咳……」他嗆了一下，眼眶毫無預警地漫上一層濕熱。

他無暇深究這淚水的源頭。螢幕上，美股開市後崩盤未至，反而短暫拉升。

「全拋！」他在群組下令，自己也毫不猶豫執行止盈。

再遲疑，崩盤可能在下一秒來臨，這一季業績便不堪設想。

果然，團隊陸續回覆操作成功後，大市全線暴跌。他捏了一把冷汗，瞥向螢幕角落的時鐘：21:45。

在這劫後餘生的寂靜中，一陣刺耳欲裂的鈴聲猛然炸響！

他循聲尋去，是母親遺物中，那部長者手機。

螢幕閃爍著「不明來電」。

他深吸口氣，滑開接聽，準備告知對方不幸的消息。

「喂？」

話筒那端，先是一段深不見底的空洞死寂，隨即切換成密集的電流雜音，沙沙作響，彷彿信號正穿透某片無盡的荒原。

「喂⋯⋯？」

他像對著一口深井呼喊。

「我是郭美娟的兒子。我媽媽⋯⋯今天過世了。」

對方毫無反應，只有持續的雜音。他無計可施，掛斷了電話。

再看時間：21:46。

他猛然想起，每晚這個時刻，母親總會來電。

而他總是三言兩語便匆匆掛斷。

可如今，致電的再也不是母親。

眼眶那層水氣再次漫上，這次他心裏清楚，不是辛辣，是再也無法挽回的遺憾。

由於已完成拋售，今晚他早早就躺在床上。

窗外霓虹燈是漆黑房間裏唯一的光，天花板倒影著汽車的影子。

他終於允許心底的傷痛漫開。淚水悄無聲息地浸濕枕頭，他就在這片潮濕中睡去。

第二天，他頂著紅腫的眼睛出門。他沒有請假，準確來說，是無法請假。

趁着空檔，他去了紅磡——那片聚集了無數殯儀公司的街道。

「我要一條龍服務，」他直接進了一家，「道教的，最基本的那種套餐。」他沒時間，將要求一股腦倒出。

專業的員工早已見慣，迅速拿出方案講解。雙方簽約，後續安排皆可訊息聯絡。

「等政府火葬場排好期，我們會電話通知您。」業務人員禮貌地說。

「好。」家全簽完字便匆匆趕往下一處工作地點。

一個人張羅喪禮，同時如常的工作，這讓他感覺自己並非在哀悼，只是在完成任務。

晚上，他坐在狹小的公寓裏，分析美股動向。幸好經歷了那次大崩盤並及時撤資，此刻他只需規劃下一次進場時機。

突然，手機鈴聲猝然響起——21:45。來電顯示不再是「媽媽」，而是「不明號碼」。

「喂。」他按下免提，起身去拿剛泡好的杯麵。

電話那端，持續的沙沙聲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極其微弱、失真，卻又熟悉到令他心臟驟停的旋律——是他兒時睡前，母親總是哼唱的那首童謠。聲音飄忽，像從隧道盡頭傳來。

「誰？！」他脫口而出，聲音在空洞的房間裏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詭異童謠斷斷續續，他腦子一麻，寒意從脊椎竄上，他猛地按掉電話。螢幕上，時間剛好還是21:46。

這一夜，他嗅到母親的藥油味，夢見小時候母親在床邊輕哼童謠的模樣。醒來時，臉頰又是一片冰涼的濕意。

母親死後的第三天，恰逢連假開始。他決定回老家整理母親的遺物。

老家比他租的「棺材房」寬敞許多。他以前的房間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模樣，彷彿有人一直在默默維持。

「下個月⋯⋯我就搬回來住吧。」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喃喃自語。以前母親總盼著他回來。

「只要你回來，媽一定說好！」母親的聲音言猶在耳。

如今他決定了，但回應他的，只有老舊水管偶爾發出的「哐啷」悶響，像深海的嘆息。

老房子在頂層，但總有各種聲響，比如說那樓上拖動椅子的聲音。專家說，那是水管熱脹冷縮的呻吟。

假期裏，一個人坐在寬敞的客廳，這才驚覺，一室的寂靜壓得他快要窒息。

他洗完一個人的碗碟，坐在客廳沙發上休息。

「鈴鈴——」

老宅那台遠古的座枱電話突然響起，粗暴地撕裂一室寧靜。他驚得背脊一挺——又是21:45。

他心有餘悸地拿起聽筒。「喂⋯⋯？」

「滴答⋯⋯滴答⋯⋯」

電話裏没有人聲，但那規律的水聲，像極了家裏那個永遠關不緊的水龍頭。母親總能發現，然後嘮叨著去把它擰緊。

他猛地看向廚房。幾乎同時，電話掛斷，聽筒裏只剩忙音。而廚房中，他之前洗碗後未擰緊的水龍頭，正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僵在原地，一時間，竟無法分辨，那聲音是先從耳邊響起，才在遠處應和；還是恰恰相反。

他走過去，用力關緊水龍頭。抬起手腕，錶盤指針無情地指向 21:46。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留在老家，清理母親的遺物。

這個過程，像一場遲來的挖掘。他從日記裏讀到她每日的等待，從過期的藥瓶讀懂她的痛楚。每發現一樣，悔恨就像鈍器，在他心上多敲一下，潸然淚下。

他向公司申請了無薪假，決定至少待到「頭七」——傳說亡魂會在第七夜歸家。

這幾天，21:45的詭異來電没再出現。彷彿全是巧合。

今晚，就是「頭七」。

他認真準備了母親生前愛吃的食品，擺滿一桌。接著，他依照傳統，在門口、廚房、大廳，甚至那部古老的座機電話四周，均勻地灑上一層薄薄的香灰。

夜深了，他早早躲回房間，連手機也徹底關機。他躺在黑暗裏，心臟跳得厲害，耳朵像雷達般捕捉著大廳任何一絲聲響。

他不敢睜眼。聽說若與歸來的亡魂對視，會讓對方留戀不捨，無法安心上路。生前總是她在等他，如今，換他來等。然後，換她解脫。

他在緊繃與疲憊中，迷糊的睡著了。

清晨，他是被空氣中濃郁的香灰味喚醒的。他坐起身，目光首先落在地上。

房間裏有一點點香灰印，沿跡查看，腳印繞過祭品桌，最終停留在⋯⋯那部座機電話旁。

他顫抖著走近電話，機身上除了薄灰，還有一個格外清晰的、微凹的手印，彷彿有人曾在這裏，久久地握著聽筒。

電光石火間，他衝回房間，抓起床頭櫃上關了一夜的手機，開機。

螢幕亮起，提示跳出：

「一個未接來電：媽媽（老家）」

來電時間：03:15。

「媽——！！」

壓抑了整整七天的情緒轟然決堤。他跪倒在地，哭得像個丟失了全世界的孩子。還是沒接到⋯⋯

就在這無邊的悔恨中，他模糊的視線瞥見螢幕上還有另一條提示：「一則語音留言」。

他顫抖地點開。

「您有一則新留言，接收時間：10月21日，晚上9點45分。」系統冰冷的聲音報出七天前的日期與時間。

緊接著，聽筒裏傳來的，是母親那熟悉、溫柔，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笑意的聲音：

「阿全，怎麼又不接電話呢？媽沒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記得好好吃飯，別老熬夜，對身體不好。我這邊挺好的，照顧好自己，媽就安心了。」

話語結束，線路恢復成一片沙沙的雜音，然後徹底靜默。

他没深究這段錄音是她生前的還是昨晚的，他含淚用力的按下了「永久保存」。

自那天起，在特別疲憊或特別想念母親的夜晚，他會在21:45，獨自坐在客廳裏，重溫著母親溫柔的叮嚀。

他聽完，有時會笑，有時眼眶會熱；有時候會乖，有時候還是要繼續工作。

日子依舊忙碌，但親情長留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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