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理解陆言为何如此厌恶声音,必须回到那个夏天。
那时候,陆言还不叫“怪胎”,他曾是一个对声音极度痴迷的天才少年。他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钢琴修理师,母亲则拥有一副能唱出最细腻高音的好嗓子。
家里的空气总是被音符填满的。
那是陆言十岁那年的盛夏,知了在窗外的香樟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小言,闭上眼。”父亲坐在那台待修的斯坦威钢琴前,轻轻拨动一枚琴弦,“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是生锈的铁丝在跳舞。”年幼的陆言笑着回答。
父亲欣慰地摸摸他的头。那时候,陆言的听觉只是敏锐,还没变成一种诅咒。他能听出木头里年轮的疏密,能听出雨水落在不同材质屋顶上的节拍。对他而言,世界是一场永不谢幕的交响乐。
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
父母因为长久以来积压的琐事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那是陆言第一次发现,原来语言可以像刀子一样,把空气割得支离破碎。
他躲在卧室的门后,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就在母亲喊出那句“我再也受不了了”的时候,陆言的耳膜深处突然传出了一阵尖锐的轰鸣。
“咔嚓。”
那不是瓷碗摔碎的声音,也不是木头折断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父亲的胸腔。
在陆言的视角里,原本温和、厚重的父亲,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尊精美的冰雕,从心脏的位置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紧接着,那裂纹迅速蔓延,发出了密密麻麻、如蚕食桑叶般的嘶吼声。
“别说了……求求你们别说了……”陆言蜷缩在地上。
他听到的不再是争吵,而是崩坏。 他听到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玻璃渣,每一个字都划破了空气;他听到父亲的沉默里藏着冰川融化时的闷响,那种绝望的回声在狭小的客厅里横冲直撞。
也就是在那一天,陆言意识到,当一个人彻底心碎时,那个声音是无法被掩盖的。
从那天起,世界的交响乐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哀鸣。
他开始害怕人群。 走在街上,他听到的不再是繁华,而是无数面镜子在同时粉碎。 餐馆里、学校里、公园里……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的裂纹在行走,那些回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他最终选择成为一名调音师,躲在消音室里。 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暂时忘记——这个世界,本质上是由无数碎片勉强支撑起来的虚假整体。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d8l1I8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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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实
陆言在消音室的沙发上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衬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那个女孩的碎裂声,和他十岁那年听到的父亲的心碎声,竟然如此相像。 那种“彻底放弃抵抗”的频率,让他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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