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殺手 - 師徒 × 復仇

那是個悶得令人煩躁的午後。

空氣像凝滯的水，連呼吸都帶著灰燼的味道。那棟被火燒過的廢棄大樓像一具尚未冷卻的屍體，牆面焦黑、鋼筋外露，碎裂的窗框將烈陽切割成一塊塊刺眼的光斑，灑落在幾近坍塌的樓層上。

但這裡並不安靜。

腳步聲、碰撞聲、呼吸聲，節奏急促，像兩頭困獸在廢墟中互相撕咬。

少年舉起木棍向前揮砍，重重敲在另一人手中的木棍上，木棍交擊的瞬間，聲音清脆得刺耳，劣質的木材表面噴濺出木屑，回彈的勁道震得少年險些鬆手，方桓恩牙關緊咬，虎口幾乎裂開，卻硬生生撐住沒有鬆手，身子一縮進行下一波攻勢。

「你說你想復仇？」眼前的人語氣平穩，清澈的女性嗓音聽起來毫不疲憊，語調完全不因接應攻擊而產生頓挫。這人穿著貼身樸素，身高比少年高了一截，而最惹人注意的便是她那一頭參差不齊的鮮紅色短髮，以及那幾乎遮住上半張臉的黑色布質面罩。

「是呀！」方桓恩往前一刺，想突破師傅嚴實的防禦。

師傅僅僅轉了一下腳踝，身軀自然移位，手一轉便化開了攻擊，反倒扣住了少年的腋下。少年整個人像被拆解般失去支撐。

「可復仇並不是殺手的職責。」

「殺手又不是什麼正義職業！」方桓恩被她掛著，甩手掙扎卻無法逃脫。

「但也不是拿來動私刑的方便職業。」師傅隨手一揮，將少年扔了出去。

方桓恩重重摔在佈滿灰塵腳印的髒亂地面上，背脊撞上地面的衝擊讓肺部瞬間失去空氣，他還沒來得及喘息，動作凌亂的掙扎起身，卻在雙手離地一瞬又被師傅狠狠踢擊，一連往後滾了數圈直到撞上牆板才停下。

「殺手不是『順便』就能成為的東西。」師傅優雅地朝他走來，木棍棍尖平穩維持在腳踝的高度，其凌厲的姿態有如手持利刃。

「不就是個稱呼嗎？反正都能殺人有差──嗚！」話才說到一半，少年又被狠狠踹了一腳。

「那樣只不過是個殺人犯罷了。」嚴厲的話語在語尾挾帶了些許哀傷，師傅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她思忖片刻，轉身走回房間中央對著空氣開口。

「再來一次。」語尾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那一瞬間，她的聲音裡掠過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疲憊。

「妳明明說會幫我復仇的！」方桓恩雙拳重捶地面，沉悶的撞擊聲卻細不可聞，他的憤怒在空曠空間中回蕩，卻顯得格外單薄，猶如掀不起波瀾的輕舟。像丟進深井的石頭，連回音都顯得遙遠。

「我說我會訓練你。」她沒有回頭。

「妳說會讓我強到足夠復仇！」他賭氣把木棍往旁邊一扔，指著師傅怒吼「妳是不是嫌我太弱！？覺得我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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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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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木棍俐落揮擊在他伸出的手臂上，看起來力道並不大，但方桓恩的手臂卻猶如脫線木偶般下垂，劇痛在吃驚之後追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骨折了。

「痾啊啊啊痾嗚──⋯⋯」

「不是說過武器不可以離手嗎？」

「嗚啊啊⋯⋯」方桓恩痛到口水直流，但也只能舉著手不敢動彈，任由全身不停顫抖。

「我並沒有因為你太弱而想阻止你復仇的這種溫柔。」師傅一個巧勁把手中的木棍折半，牽起在懸掛在半空中的手臂，將木棍做為支撐並用碎布纏在一起，且在這過程中繼續說著「我只是要你知道，想成為殺手，就要有所覺悟，這是個凌駕於你人生一切目標的職業，稍有差池，便是死。」

他咬著牙，汗水與灰塵混在一起。但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那、那⋯⋯那我該怎麼做？」他忍著痛勉強說話。

碎布收緊，應急處理完成。

「成為相應的存在就行了。」她抬起頭，雖看不見雙眼，但九命丸覺得這是今日她第一次正視他。

「痾⋯⋯蛤？」

「復仇並非親自動手才有意義。」師傅少見莞爾一笑，捏了捏對方沾滿灰塵的側臉並補充道「你只要強到成為能讓復仇成功率100%的存在，殺手就是要做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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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是你的仇人嗎？」緋燕伸手夾起放在桌上中間的小籠包，對九命丸的故事抱持著不小的疑問。

「不是，後來師傅離開後，我加入幫派蒐集情報才知道，原來我的仇人已經死了。」他語氣平淡，眼神落在桌面上，並未期望緋燕能夠理解。

「所以？你不用復仇了？」

「怎麼可能。」他的聲音很輕。

九命丸也跟著夾起一個小籠包，將其懸在半空中，搖搖欲墜。

「我活著，我受訓，我承受的這些苦一切都是為了復仇，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結束。」他看著那顆小籠包，像在看某個早該完成，卻被無限延遲的目標。

小籠包因他用力過猛，麵皮破裂而滑落，肉餡與湯汁灑了出來。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空了一下，但隨即若無其事地接著說道「後來我又深入調查，雖然不清楚是誰委託，但知道了他是被一位無名殺手殺死，一個無人知曉卻下手俐落的殺手。」

緋燕沒有立刻回話，她只是咀嚼，吞嚥，然後才淡淡開口「難道是我嗎？」

「不！不是，那時妳可能連受訓都還沒有。」九命丸搖了搖手，重複強調「放心，我調查過了，那時間可是在妳出道三年之前。」

聽到這，反而是緋燕忽然陷入某種思緒中，但隨即恢復神色，僅僅一瞬並未被九命丸察覺。

「我渡過很長一段抑鬱的時期，覺得人生失去目標。」他將摔爛的小籠包一口一口地送進口中「但後來我反覆思索師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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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仇並非親自動手才有意義。」

「成為相應的存在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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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鐵定是早就知道我的仇人早就死了才會這麼說。」彷彿回憶起了與師傅相處的點滴，九命丸嘴角溫柔揚起「總之，我轉念一想，我只要比那個無名殺手還強，就表示我也能復仇成功。」

「嗯哼？」

「如果我能復仇成功，那四捨五入一下就等於我成功復仇了。」九命丸雙手一張，彷彿解開了什麼困難的數學證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一點自嘲。

「喔⋯⋯原來如此。」緋燕聽懂了，她緩緩將筷子放下「因為你不知道無名殺手多強，所以你乾脆以傳奇殺手為目標？也就是我。」

九命丸苦笑幾聲，自覺可笑的迴避視線，開口進行無謂的辯解「我知道這是歪理，但這是支撐我走到現在的重要動力，不然我不知道我自己走到如今這一步的意義究竟在哪⋯⋯」

兩人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一下子說了太多話的九命丸進入了腦袋過熱的階段，決定先安靜讓自己冷卻，而緋燕則努力試圖理解眼前這青年所經歷的一切。

「所以你當年才瘋狂地找我隸屬的幫派麻煩？」緋燕試著拼湊一切。

「呵，是呀，當時我可真是夠瘋狂。」憶起當年，九命丸在得知殺手界有位七歲出道及殲滅整個幫派，因此人稱魔女的傳奇殺手存在後，馬上就打聽到了她所在的日燼堂，不斷騷擾該幫派所有行動，逼得他們必須動手。

一開始也只派一些較弱的殺手應戰，畢竟九命丸當年只是個無名小卒，所屬的幫派也默默無聞，可意外的是他一路過關斬將，逼得最終大手筆地派出了頭號殺手緋燕。

「當時的情況我還記得，不管我如何出手都殺不死你，你也因此獲得了九命丸這個稱呼。」緋燕的視線也飄向遠方。

無數射出的子彈都會剛好擦肩而過，或是在半空中與其他子彈撞擊，或是卡彈，刀子會彈刀或是斷裂，突如其來颳起的風或是掉落物剛好能擋住傷害或是幫助彼此避開致命傷，屢試不爽。

九命丸所屬的幫派『黑蒼盟』也因此一飛衝天，如今是個能與日燼堂平起平坐的黑幫了，儘管這地位是建立在兩位殺手的對等實力之上，一但哪一方殞落，天秤必定會失衡引發幫派衝突。

「也因此我對你很有好感喔。」

「蛤！？」

緋燕忽然地告白，讓九命丸反應不過來。

「該怎麼說呢？嗯⋯⋯大概是因為你是唯一能讓我使出全力的對手。」她默默將最後一小籠包吃下，滿足地閉上雙眼。

「⋯⋯我是妳遇過最強的嗎？」

「不是，但是唯一一個殺不死的。」

「⋯⋯好吧。」

「不過這樣說的話，你的目標應該達成了吧？」緋燕像想到了什麼，舉起食指。

「哼？」

「你說那位無名殺手不是我，而你現在幾乎等於是僅次於我的殺手，言下之意你早就超越那位無名殺手了吧。」這邏輯似乎毫無破綻。

「話──能這樣說嗎？」

「我覺得可以唷。」

九命丸啞口無言，但隨即閉上嘴，並沒有被成功說服，因此他決定再多說一些，說出了他埋藏在心底的可能性「這是建立在無名殺手比妳弱的前提上。」

「嗯？」

「雖然這樣想會沒完沒了，但是，我心中一直有個猜想。」

九命丸吞了幾口口水，頻頻皺眉，做了好幾層心理準備後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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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無名殺手，可能是我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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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把這想法說出口。

「畢竟怎麼都查不到對方的情報，且實力又堅強的殺手，我只想的到她了。」

緋燕盯著他瞧，等不到對方開口，她只好自己歪頭思索。一個顯而易見的疑問呼之欲出。

「如果真的是她，你會怎麼做？」緋燕的聲音壓低，問題變得更鋒利。比起為什麼，她更在意怎麼辦。

「我⋯⋯還沒有想法。」

「你會殺了她嗎？」

「蛤？」

「依你的邏輯不就是這樣嗎？只要你殺了她，四捨五入你也算是報仇了。」

「嗯⋯⋯也不是非得殺了她吧。」

緋燕看著他，像是在重新評估某件東西。

「喔，我懂了，所以你才會問我母親的事。」緋燕解開了包包頭的髮束，鮮紅長髮款款滑落，在燈光下猶如燃燒一般，她輕勾幾縷髮絲在眼前「你說她有跟我一樣的頭髮？」

「嗯，是呀，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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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她是我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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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視線交疊，冰冷又銳利，但這次緋燕卻很快服軟，悠悠開口「這業界很窄，你的推測，感覺很合理。」

緋燕的神情逐漸糾結，這是九命丸第一次見到她這種表情。

「但很可惜，我不清楚我母親的事。」

本來有點驚訝，但九命丸很快就意識到，對殺手來說健全的家庭反而才是稀缺的事，趕緊把自己多餘的同情壓抑住，不再追問。

傲慢的溫柔只會是把利刃。

察覺到談話已降至冰點，緋燕拎起包包便要離開。

「今天就這樣吧，很感謝你推薦的早餐店。」

「喔⋯⋯嗯。」

兩人有些尷尬的互相揮手道別，就像相親失敗的飯局，儘管沒有發展的可能也要維持住最後的禮節。

九命丸望著她逐漸走入夜色中，而緋燕卻在路燈下駐足，偏頭思索了一下，轉身回望。

那一瞬間，時間像被卡住。

「怎麼了？」九命丸下意識地問，沒注意到自己原來視線從沒從她身上移開。

緋燕恢復了平時難以看透的神情，悄悄開口，又以唇語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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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別放棄殺我喔，約翰。』

路燈閃爍的瞬間，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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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命丸愣住了，過了幾秒才輕笑幾聲。

「約翰？John？這是什麼諧音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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