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沒機艙的濃霧徹底奪去了兩人的視野，九命丸不敢妄動半步，全身肌肉緊繃到極限，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耳朵與皮膚上，捕捉任何一絲氣流變化與細微聲響，深怕一個閃神漏掉來自死角的攻擊。
飛機依舊劇烈顛簸，鋼鐵骨架不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雖然能感覺到機師仍在拼命修正姿態，但整架飛機每一次震動都像下一秒便會徹底解體，情況實在是不容樂觀。
霧氣迅速在他髮梢與衣角凝結成水珠，不到片刻便將全身浸得濕透。刺骨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竄上後腦，牙關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
一滴水珠自上方墜落，水珠下墜的瞬間，折射出一道模糊而鮮豔的赤色殘影。
毫釐之差，九命丸一個側向翻滾，閃過了緋燕從上方劈落的斬擊。
逃生斧狠狠劈入地板，金屬碎片四濺，斧刃甚至沒入大半。
「你只會躲嗎？約翰。」緋燕拱腰單手握住斧柄向後一拽，伴隨刺耳摩擦聲將斧頭拔出。她順勢旋腕，沉重的逃生斧竟像玩具般在指尖翻轉數圈，水珠被離心力甩成一圈晶亮的圓環。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九命丸隨手抓了個椅墊充當盾牌，視線始終不敢離開霧中的紅影「妳已經嚴重違反殺手行規了！」
「所以我說我會退出殺手界，不對嗎？」
話音未落，逃生斧已脫手而出，斧頭撕裂霧氣高速旋轉，帶著低沉呼嘯迎面砸來，九命丸連忙舉起椅墊接招，巨大的衝擊震得他雙臂發麻，更糟的是，椅墊遮擋住自己的視線。這實屬下下之策。
剛吸收斧頭劈來的衝擊，來不及站穩腳步，一股勁風已貼地襲來，緋燕一個滑鏟把他撂倒，抓回反彈而起的斧柄，借勢由下往上全力一揮，把九命丸整個人掀飛，撞上艙頂後摔到固定式客桌上，桌板當場裂開大片蛛網狀裂痕。
「咳啊！」他萬萬想不到緋燕身形如此嬌小，確有此等怪力。
「你該不會是想著，等我被通緝後再來殺我也不遲？認為我躲不了一輩子？」緋燕的身影若隱若現地浮在濃霧深處，那抹赤色時而靠近，時而遠離，像潛伏於夢魘中的掠食者。
九命丸沒有回應，只想著如何活下去，他趁著霧氣掩護猛然翻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駕駛艙衝去。
察覺到了對方的意圖，緋燕也拔腿追來，但晚了幾步的距離，九命丸已一肩撞開了駕駛艙門。眼前景象讓他瞳孔驟縮，整個駕駛艙右側幾乎被撕開一個巨大缺口，狂風瘋狂灌入。儀表板閃爍著大量紅色警示燈，刺耳警報此起彼落，血跡噴灑得到處都是。
機長不知所蹤，僅剩副機長靠在座椅上，臉色慘白如紙，用僅存的一隻手死死握著操縱桿，他的眼神早已渙散，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失去意識。
九命丸衝向前，想捉住那搖擺不定的操縱桿，但緋燕眼明手快，再次把斧頭扔出，旋轉的斧頭掠過九命丸頭頂，撞擊艙頂後反彈，直接把操縱桿連同副機長的手給斬斷。
「我靠！」
這一斬飛機徹底失控，在空中加速滾筒螺旋，機艙內的兩人猶如洗衣機內的衣物，摸不清上下地翻滾，但緋燕很快地就靠著艙壁穩住自身，從駕駛座的椅子下又摸出了一個事先藏好的按鈕。
「不會吧！妳又──」九命丸驚愕一呼，按鈕已被按下，爆炸聲淹沒在狂風之中，機身轉瞬破碎，鋁合金蒙皮像紙張般被撕開，無數碎片與火光向四面八方噴散。
在失重感襲來後，兩人被拋出機外，此時剛好落出雲層，身旁盡是飛機碎片一同墜落，機翼、座椅、行李箱、破裂的金屬蒙皮，以及燃燒中的碎片拖曳著長長黑煙，自他身旁呼嘯而過，猶如漫天隕石，而底下則是一望無際的深藍海洋，廣闊得令人絕望。
萬萬沒想到緋燕還會再炸一次，九命丸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而緋燕只是張開雙臂迎著狂風，赤髮在半空中肆意飛舞，臉上掛著明顯亢奮過頭的笑容。
「這下我們都死定了！」他氣憤的喊，絲毫想不出能活下去的方法。
可緋燕卻不置可否，只見她捉了從機身殘骸竄出的電纜，一扯便跳到一個約有一張床大小的片狀殘骸上站立，站穩雙腳，像是在空中衝浪。
殘片在氣流托舉下劇烈震顫，下墜速度竟肉眼可見地減緩，九命丸一邊佩服一邊看著她緩緩上浮。
還沒等他回神，電纜如長鞭般破空抽來，纏住了他的手臂，緋燕用力一扯，竟把九命丸甩到了隔壁的殘骸上，可這殘骸並不如緋燕腳下的安穩，他只能抱著它不斷翻滾。
「全力迎戰！」緋燕一腳踏碎固定支架，從殘骸內抽出兩根斷裂的冷卻管「否則我把你刺下去！」
冷卻管一個扔給了九命丸，一個端在手中充當長槍。
接住冷卻管的他趕緊用管身反向迴旋揮舞，如陀螺儀般利用旋轉穩住姿態，漸漸找回平衡，而才剛緩下，緋燕就迫不及待地攻了過來。
她不假思索地凌空一躍，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暴射而出，瞄準九命丸的胸口奮力一刺，他連滾帶爬地翻到了殘骸背面，但緋燕的長槍勁頭未減，管尖衝破了殘骸穿刺而出，九命丸拱起背才驚險地避開攻擊。
這樣下去，九命丸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他孤注一擲地往前一蹬，把原本抱住的殘骸往緋燕踹飛，拉開彼此距離，而自己順勢跳上了另一片殘骸，回頭一望，灰白雲層鋪天蓋地，無數燃燒的殘骸拖曳著火光與濃煙墜落，各個在風中燃燒、支解、破碎，而緋燕像是懸浮著，她立在殘片上，赤髮隨風飛升，管尖平舉在藍眸之前，身上的水氣蒸騰，神色堅定，殺氣盛然，猶如死亡天使。
九命丸知道，接下來她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餘光撇向海面，深藍色海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大，那不是錯覺，他們正在以每秒數十公尺的速度墜落，估計大約最多三分鐘左右會墜海，而這三分鐘內他必須撐過緋燕的攻擊並想辦法活下來，又或者是要相信兩人之間的不死玄學，賭一把直接跳下海嗎？
狂風撕扯著他的衣襬與頭髮，冰冷氣流不斷灌入肺部，卻壓不下胸口越燒越旺的焦躁。
不管哪個選擇風險都太高了。
想來想去，只能選擇期望值最高的那一邊。
九命丸伏身壓低重心，後腳退，前腳曲，縮小對方的命中範圍，讓自己化成槍的一部份，手抵管尾。
兩人之間，一塊燃燒的鋁合金碎片恰巧飄過，就在它遮蔽視線的剎那，九命丸展開連續突刺，空氣被管尖撕裂出尖銳鳴響，點、挑、崩、扎，每一次攻擊都精準瞄準人體最脆弱的位置。
緋燕轉起管尖輕鬆化解開來，她單手轉動管身，一一接下每一次刺擊，面對九命丸的主動進攻她嘴角也愈揚愈高。
一個破片飛速由下竄上，撞上了九命丸的立足點，整塊金屬劇烈震動，九命丸身形微微一晃，露出了破綻，緋燕瞬間欺身而上，橫劈把他的管身斬成兩段，金屬斷面噴出刺耳的摩擦聲。
九命丸趁勢借力，將一端管尖往立足點一扎，以管為軸心旋轉，整個人在半空劃出巨大圓弧，繞到了緋燕的身後，用餘下的另一截管身作為短茅往她的背上猛力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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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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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空飛來一個破片打歪了九命丸的攻擊，使攻擊僅僅擦過緋燕的肩膀，管身則在巨大衝擊下瘋狂震顫，共鳴不止，震得九命丸手心發麻，他趕緊將管子往身旁的殘骸猛砸，把餘勁卸除，但也因此讓自己失去了立足點。
「殘念。」緋燕抓緊空檔，把管尖抵住殘骸，使勁一推，整個人借反作用力暴射而出，修長雙腿凌空橫掃。
這明顯的踢擊軌跡輕鬆的被他閃過，但沒想到是虛晃一招，緋燕小腿忽然勾住他的腰際，猶如巨蛇迅速攀附，而就在抽回的管尖即將刺上對方後腦的前一刻，又一破片飛來撞開了兩人。
兩人心照不宣，想必這又是不死玄學在干預吧。
此刻兩人都失去了立足點，只能維持著碰不著彼此的距離擺著架勢，任由狂風呼嘯，伴隨無數殘骸下墜。
「妳真這麼想廝殺，被通緝後就就有得打了，為何非要把我們逼到這地步？」九命丸望著愈來愈逼近的海面，耳邊盡是狂風怒號，還是想不明白，覺得對方瘋就算了，為何還要拖自己下水。
「其他人是不行的。」緋燕的殺氣絲毫未減，視線仍死死盯住了對方「能跟我戰到這地步的，只有你。」
狂風撕扯著赤紅長髮，藍眸卻穩定得近乎可怕。
頭頂上傳來了金屬碰撞摩擦的聲響，九命丸仰頭一看，是半截機翼正翻滾著墜落，殘破的渦輪發動機拖曳濃煙與火星，像顆燃燒的隕石自天而降。
也許是染上了緋燕的瘋狂，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悄然浮現在九命丸腦海。
「妳要我全力迎戰，但妳也沒有使出全力啊。」他耍了一下管身，殘留的雨水與血珠被盡數震散，在陽光下化作點點銀光。
眉頭微縮，緋燕凝神在對方的武器上「我一直是全力以赴。」
「是嗎？妳如果是認真要廝殺，為何不開槍？妳手槍沒丟吧？」九命丸微微偏頭，故作挑釁之姿指著緋燕衣服內的暗袋「我手無寸鐵，用子彈解決我易如反掌。」
「⋯⋯我是要平等的廝殺。」藍眸微微動搖，瞳孔收縮，全被九命丸看在眼裡。
「殺手間的廝殺，哪有什麼平等。」
他舉起管子，直指飛燕的眉心，狂風將兩人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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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小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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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燕雙唇一顫，將手中的管子一拋，手掌翻轉，藏在腰間的手槍瞬間滑入掌心，輕鬆就瞄準了九命丸的額前。也許是被激怒，也許是相信九命丸的技術，也許是回應對方的挑釁，也許是相信不死玄學，也許真打算置對方於死地，她不假思索的扣下了扳機。
後座力讓她往後退了一些，子彈射出的火光在半空中被生生扯向一側，金色彈頭在強大的迎面亂流中高速順時針自旋，下方湧上的強風與自旋劇烈摩擦，肉眼可見地將彈道在空中拉出一道向左彎曲的弧線，準確地咬向九命丸的左胸！
九命丸面不改色，不閃不避，手腕一扭，竟用管尖接住子彈，而子彈並沒有停下，反而炸裂著火花沿著管子內壁高速螺旋前進，尖銳摩擦聲刺耳得令人牙酸。他借力迴旋，猶如空中的陀螺，幾乎靠著離心力讓子彈留在了管子內，在緋燕眼裡他就像抓著擲餅隨時都會拋出的投彈者。
『是想把子彈扔回來嗎？』
緋燕本可以在這空檔再補上一槍，子彈還綽綽有餘，可望著九命丸這不明所以的行動她卻猶豫了。
此刻，下墜的機翼追上了兩人，燃燒的渦輪發動機帶著毀滅性的陰影從天而降。
『這下真完蛋了吧。』緋燕緩緩閉上眼睛，坦然接受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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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擅自放棄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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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吼聲撕裂狂風，緋燕猛然睜眼。
只見九命丸雙手掄動金屬管，仰頭瞄準機翼的一處，藉由旋轉產生的力量狠狠向上一插，被困在管內的子彈脫離束縛，沿著管道筆直射入機械深處。密集爆鳴接連炸響，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喚醒，渦輪發動機竟轉了起來，它重新啟動了！
用子彈發動渦輪發動機，有可能嗎？
「火藥彈啟動⋯⋯」緋燕得出了唯一合理解釋，嘴裡喃喃唸著。九命丸那管子並不是盲目亂插，而是精準地插進了發動機的緊急維護閥門，利用子彈的火藥燃燒與爆炸氣流在狹小的封閉管線內被增壓，化作一股恐怖的高壓衝擊波，正好代替了啟動馬達，強行推動了熄火發動機的核心軸。
狂暴氣流自尾端噴湧而出，整片機翼竟重新獲得推力。
九命丸得意笑著，背向豔陽，以管子為柄，機翼為刃，發動機為助力，彷彿揮著巨大的刀，凌空後旋，往緋燕的方向上劈，無數水珠被氣流捲起，化作漫天金色碎光，金屬光澤絢爛，逆光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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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別伸舌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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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翼迎面撞上毫無還手餘地的緋燕，衝擊把她嬌小的身影被狠狠轟飛，在漫天燃燒的殘骸與碎片之間翻滾上升，渺小得像暴風中的一片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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