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將金沙集斑駁的土牆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輝。風從大漠深處吹來,裹挾著細沙與遠處駝鈴的殘響,空氣中瀰漫著牲口、塵土與清晨炊煙混合的獨特氣息,這是漠北邊陲特有的、粗獷而充滿生命力的味道。
霍明遠與霍彥堂剛步出「沙海客棧」那扇被風沙蝕出無數細痕的木門,便見一道風塵僕僕的身影自長街盡頭疾步而來。那人衣衫襤褸,面龐被漠北的風沙與連日焦灼蝕刻得溝壑分明,鬍鬚雜亂,眼窩深陷如枯井,唯有雙目仍燃著不滅的火,正是北陽商會的護衛領隊李承剛。
「霍前輩!霍公子! 」李承剛遠遠望見二人,黯淡的眼裏驟然迸出灼人的光芒。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近前,沉重的腳步在黃土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埃。來到二人面前,他抱拳深深一揖,肩背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聲音嘶啞急切得彷彿從乾裂的喉嚨中硬擠出來:「天可憐見,二位竟還未離開! 」
這一聲「霍公子」入耳,霍彥堂心頭沒來由地「咯噔」一下,竟生出幾分尷尬來。先前於金沙集往來查探時,他用的「簡時安」這個化名。如今假身份在父親面前被猝然點破,如同精心維持的帷幕被突然掀開一角,露出其後的真相,顯得自己先前有些藏頭露尾、不夠坦蕩了。他臉上微熱,心裏虛虛的,目光一時竟有些不敢與李承剛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赤誠的眼相對。
但見李承剛憂心如焚、形容憔悴的模樣,那雙曾經堅毅如鐵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粗布衣袍上除了塵土更沾著不知是汗是血的深色污漬,霍彥堂心下一沉,那點尷尬瞬間被擔憂取代。他立時上前一步,伸手穩穩扶住李承剛的手臂道:「李大哥?商隊不是已經回國復命了?你怎會還在此地?」
李承剛抬頭,眼底血絲密佈,壓低的聲音裏透著絕境逢生般的顫慄,更有一種走投無路後的孤注一擲:「回去了,可回去,才是大禍臨頭啊!」
他急急道來,語速快而沉痛:「霍公子,你當日也在場,知曉我們這次押運最要緊的便是那批『轟天雷』!如今全數被那莫北凡給劫走,丟失如此軍國重器,朝廷震怒!北陽皇上已降下嚴旨,喬東家當即被下獄問責,朝廷勒令限期追回失物,否則……否則不僅喬家滿門難保,我北陽商會上下牽連者眾,恐怕難逃誅連之禍!」
說到此處,這鐵骨漢子眼眶一紅,卻死死咬住頜骨,強忍淚意。他猛然單膝跪地,雙手撐在沙土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東家於我等有再造之恩,商會兄弟皆受其活命照拂。如今他身陷囹圄,弘毅重傷臥床,我等豈能坐視?護送弘毅回府安頓後,我稟明東家親族,便獨自折返漠北。縱然大海撈針,九死一生,也想探一探那批轟天雷的蹤跡!」
他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直直望向霍彥堂,聲音幾乎是懇求:「不想……不想竟在此得遇公子!公子仁義無雙,曾救弘毅於魔佛廟生死劫,更以身涉險助我等脫困。承剛斗膽,求您再施援手,只要能為東家、為商會數百口人爭一線生機,李承剛願以此殘軀,任憑驅策,刀山火海,絕不皺眉!」
霍彥堂聞言,心頭頓時如壓巨石。他與呂弘毅雖相識時短,但魔佛廟中生死與共,那份情誼絕非虛假。更何況此事牽連如此之廣,數百口人命懸於一線,那批威力驚人的轟天雷若流入邪靈門、血煞教之手,甚至被用於攻城掠地、屠戮百姓後果不堪設想。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父親。
霍明遠一直靜立於旁,面色沉凝如古井深潭。他目光掠過李承剛那張被焦慮與絕望侵蝕的臉,隨即越過他,投向長街盡頭,更遠的東方,那是東越京都的方向。眼底深處,一絲冰冷銳利的光芒如電閃過,旋即隱沒。
他本計劃今日便帶彥堂啟程返京。漠北之事已了,「真言佛印」線索雖然暫斷,但重要的是,經此一行,他心中某個猜測愈發清晰:東越皇朝內部,恐怕有一股隱秘勢力,不僅在攪動江湖風雨,其觸角甚至可能已悄然伸向霍家這棵參天大樹。那場「噬魂引」的佈局、太子高寒星與邪靈王的勾連、乃至東越對《蒼龍印》的異常覬覦,皆非孤立之事。他必須回去,回到那權力與陰謀的漩渦中心,有些桌子,是時候掀開看看底下究竟藏著什麼了。
然而此刻,李承剛這突如其來的絕望求助,兒子眼中那明顯的意動、掙扎與逐漸凝聚的決心,卻打亂了他既定的步調。
霍明遠將目光移回霍彥堂身上。少年眉頭緊鎖,唇線抿直,無意識握緊的拳頭指節微微發白。那雙繼承自他母親的清澈眼眸裏,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對李承剛及其背後數百人性命的同情,對呂弘毅處境的擔憂,更有屬於少年熱血的俠義衝動與不容推卸的責任感。這份「俠義心腸」,在霍明遠這等歷經風雨的人看來,並非全然是好事。
江湖詭譎,人心難測,過於重情重義,往往易成負累,甚至化作致命的弱點。但這不也正是他霍家兒郎應有的脊梁與風骨麼?回想自己當年,不也是憑著一腔未曾磨滅的熱血與擔當,於腥風血雨中一步步闖出今日?
過度庇護,只會折斷鷹隼亟待豐滿的羽翼。真正的風雨與歷練,終須他自己去面對,去承受。
短短數息之間,霍明遠心中已有決斷。
「彥堂,」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你意欲如何?」
霍彥堂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周遭清冷而帶著沙土氣息的空氣全數吸入肺中,化作勇氣。他目光在李承剛那混合著希冀、哀求與絕處求生光芒的注視下,逐漸轉為磐石般的堅定道:「父親,呂大哥與李大哥於我有援手之情,況且北陽商會此事牽連無辜眾多,若那批轟天雷當真流落匪人之手,為禍之烈,恐將遺毒蒼生。於情於理,於公於私,孩兒無法坐視。我想……留下來,助李大哥一臂之力,追查轟天雷下落。」
李承剛聞言,渾身劇烈一顫,激動之情難以自抑,雙膝一軟便要再次跪倒,被霍彥堂眼疾手快緊緊托住臂膀。
霍明遠靜靜地看著兒子,臉上沒有讚許的笑容,卻也沒有絲毫反對之色。他微微頷首,只說了三句話,字字清晰,重若千鈞:
「第一,此事水深難測,牽涉朝廷軍械、漠北錯綜勢力乃至可能潛藏的更大陰謀,務必謹慎行事,謀定後動。絕不可再如佛殿那般,逞一時血勇,行險僥倖。」
「第二,追查線索,可從那劫匪莫北凡及其可能關聯的魔佛廟周邊入手。此人既能與邪靈王那等人物勾連,劫奪軍械之事,兩者未必沒有牽扯。細查蛛絲馬跡,順藤摸瓜。」
「第三,」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質地古樸沉黯、正面浮雕著蒼勁盤龍紋的鐵牌,遞到霍彥堂手中,「此為『蒼龍密令』,必要之時,可憑此令調動霍家佈置在漠北及周邊的隱秘力量與資源。但切記,此令干係甚大,非生死攸關或萬不得已之局,勿要輕易動用。」
霍彥堂鄭重接過鐵牌,入手冰涼沉重,那蒼龍紋路彷彿帶著某種沉凝的氣息。他深知這不僅是一面令牌,更是父親交付的信任與重擔,躬身肅然應道:「孩兒謹記父親教誨,必不負所托。」
霍明遠目光轉向李承剛,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看似平靜,卻彷彿帶著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將李承剛的焦急、誠懇、決絕盡收眼底。「李壯士,」他緩緩開口,「犬子年輕,江湖經驗尚淺,性子有時過於剛直。此行兇險未知,還望你多加看顧,彼此照應。霍某在此,先行謝過。」
李承剛連忙抱拳,腰背挺得筆直,聲音因激動而愈發鏗鏘道:「霍前輩放心! 霍公子於我商會有救命大恩,於我李承剛更是義薄雲天! 此去縱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李承剛也必以性命護得霍公子周全! 縱粉身碎骨,絕不讓公子有半分閃失!」
霍明遠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在霍彥堂肩上用力按了按。那掌心的溫熱與沉穩的力道,透過衣衫傳來,無聲地傳遞著關切、期許,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放手讓其翱翔的決斷。
「為父先回京都。你事了之後,自行返家。」說罷,他轉身,青衫下襬於晨風中微拂,不再回頭,步履穩健地步入初醒的、逐漸嘈雜起來的集市人流之中。當他踏入人流時,周圍原本嘈雜的商販竟不自覺地為他讓開一條路,空氣彷彿隨著他的步履而凝固。那道挺拔孤直的背影,很快與彌漫在空氣裏的風沙晨霧融為一體,漸行漸遠,直至看不真切。
霍彥堂久久望著父親離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轉角。他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冰涼的蒼龍令,又看向身旁滿臉風霜、眼中重新燃起鬥志與希望的鐵漢李承剛,再遙想那批不知所蹤、足以攪動邊疆甚至撼動朝野的恐怖軍械,
他知道,父親此番歸京,是要去直面那可能動搖家族根基甚至牽連國本的暗湧激流;而他選擇留在這漠北邊陲,則是要踏上一條充滿未知、荊棘與血腥氣息的追兇之路。
兩條路,同樣佈滿險阻,同樣責任重大。
凜冽的晨風捲起沙塵,撲打在人臉上,微微刺痛。霍彥堂挺直了年輕卻已初顯擔當的脊梁,將蒼龍令貼身收好,轉向李承剛,眼神清澈而堅定道:「李大哥,我們從哪裏開始?」
李承剛抹了把臉,眼神銳利起來道:「當日被劫之地,我這幾日已查探過,雖過去多日,但或許還有我們未曾留意的線索。還有,莫北凡劫得轟天雷後,為何偏偏向魔佛廟方向逃竄?這絕非偶然。霍前輩所言極是,此人既能與盤踞廟中的邪靈王勾連,劫奪軍械與魔佛廟之事,必然牽絲攀藤,互為表裏。這條線,斷得蹊蹺,或許正是破局的關鍵。」
「此外,」李承剛轉回視線,眼中閃過久歷江湖的謹慎與老練,「漠北狂徒既在此地作案,必非無根之萍。他在這一帶應當有落腳的巢穴、銷贓的管道,或是相熟的線人。黑市、酒館、驛站,這些三教九流匯聚之處,魚龍混雜,消息最是靈通。我們或可從這些地方入手,一步步摸清他的底細。」
他說完,靜靜看向霍彥堂,等待決斷。風捲起他破損的衣角,那姿態如同一匹疲憊卻仍緊盯獵物的老狼,渾身上下繃著一股不尋常的銳氣。
新的征程,於這漠北邊陲嗚咽的風沙中,悄然拉開沉重而莫測的序幕。而千里之外的東越京都,一場醞釀已久、牽動各方神經的風暴,也因霍明遠的決然歸去,即將顯露它猙獰的獠牙與深不可測的漩渦。
宮牆之內,奏章如雪;江湖之遠,殺機暗藏。父子二人,一東一北,各自踏入了屬於他們的戰場。
風,更急了。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yka7TUt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