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霍彥堂再看向牆上那些佛像壁畫,心境已然不同。
在他的意念感知中,那些原本玄奧難解的圖像,此刻變得清晰可辨,每一尊佛像的手印、姿態、甚至眉眼間的細微神情,都對應著一條具體的經脈運行路線。這確實是極為高深的佛門功法傳承,其中蘊含的禪理與武道智慧,足以讓任何武者痴迷。
霍彥堂的目光如刀,細細剖開那些金色線條的走向。在三十六條主經脈運行路線的節點處,他發現其中摻雜著七處隱蔽岔路,讓整個功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
這些岔路設計得極為巧妙,它們順著主路線自然延伸,看似是功法的變種或進階,實則暗中改變了真氣的性質。若按此修煉,起初會覺得功力大進、心境平和,但隨著時間推移,真氣中會悄然混入一種陰冷的「黏著感」。
就像清水中滴入墨汁,起初只是極淡的一絲,難以察覺。但當你沿著這條路越走越遠,墨汁會越積越多,最終將整池清水染黑。
更毒的是,這七處岔路最終都匯向同一個終點,心脈深處的「靈台穴」。
靈台穴,乃神魂居所,意識根本,一旦此穴被侵染,修煉者便會在不知不覺中,被種下某種「意念烙印」。到那時,看似自主的思考、自由的意志,實則都在某個隱藏操控者的影響之下。
好毒的手段。
霍彥堂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這不是簡單的讓人走火入魔,而是中招者將成為施術者的傀儡,卻還以為自己獲得了無上傳承,正在追求武道巔峰。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那個擅長龜息功的削瘦漢子會陷入瘋狂。那人定然也是中了此招,只是或許因為本身意志堅韌,或是修煉時日尚短,尚未完全被控制,陷入了半瘋半醒的狀態。
但這個陷阱,是針對誰的?
霍彥堂環顧四周。佛殿破敗,顯然已荒廢多年。壁畫雖然保存尚好,但仔細觀察,能發現某些佛像的手印處有近期修補的痕跡。有人特意維護了這些壁畫,確保它們能發揮作用。
是針對所有進入此殿的人?還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霍彥堂想起懷中的蒼龍令,想起峽谷中的屍體,心裏的疑惑更多。
那麼,誰又是佈局者呢?
霍彥堂無法確定,但是他篤定佈下如此精妙陷阱的人,絕不會設了局就離開。那人一定在暗中觀察,等待獵物上鉤。
他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開始回憶剛才那股邪異佛氣侵蝕神志時的種種感受——那種黏膩陰冷、如蛛網纏身的觸感,那種意識被一點點擠到角落的絕望,那種身體漸漸不聽使喚的無力。
然後,他催動剛剛領悟的意念之力。
只見他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夾雜暗灰色的金色光暈,那是他故意將少許被普渡過的佛門真氣逼出體表,再混入一絲水龍真氣模擬出的「雜質」。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不穩,雙眼緩緩充血,瞳孔刻意渙散。
「嗬……嗬……嗬……」
喉嚨裏發出斷續的嘶啞聲音,霍彥堂開始在殿中踉蹌行走。他的動作僵硬而扭曲,左肩不自然地聳起,這是他觀察那個發狂追蹤者後刻意模仿的細節。
他甚至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內心的掙扎:忽然抱頭嘶吼,臉上露出痛苦神色,彷彿在與某種無形力量抗爭;然後又漸漸敗退,眼神重新變得狂熱,對著牆上的佛像跪拜。
整個過程,演得絲絲入扣。
霍彥堂的意念感知如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籠罩整個佛殿。他在等待,等待那個藏在暗處的釣魚者,確信魚已咬鉤,現身收線。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霍彥堂考慮是否要演得更激烈些時,佛像後方傳來機關轉動的輕微聲響。
一道暗門無聲滑開。
三個人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為首之人身著玄色錦袍,袍擺繡著暗金色的雲雷紋,在破殿漏下的微光中隱約流轉。他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在那裏,便如一道深淵橫亙於前,吞沒了所有光線與聲響。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張臉,半張以玄鐵鑄成的面具覆住左臉,面具上浮雕著扭曲的曼陀羅花紋;右臉卻是一張堪稱俊雅的中年面容,眉目疏朗,唇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冰冷如萬年玄冰。
左側是絕無情,依舊是那副冰冷的模樣,無情劍斜掛腰間,銀色面具下的眼神淡漠如冰。
右側卻是個霍彥堂從未見過的人。
那是個身形佝僂的老嫗,穿著一身色彩斑斕的錦繡袍服,袍上繡的不是花草鳥獸,而是無數蠕動的毒蟲圖案——蜈蚣、毒蛇、蠍子、蜘蛛……那些圖案在昏暗光線下竟似活物般微微扭動。她臉上戴著半張以各色寶石鑲嵌而成的華麗面具,只露出一雙細長如毒蛇的眼睛,手中拄著一根通體漆黑、頂端雕成骷髏頭的木杖。
「毒菩薩。」邪靈王淡淡開口,聲音在空曠佛殿中迴盪,「你的『噬魂引』又立了大功了。」
毒菩薩發出嘶啞如破風箱的笑聲道:「主上過獎了。這小子的確有些門道,體內真氣渾厚得很,若非他貪圖牆上功法自行修煉,老身的噬魂引還真未必能有這般效果。」
她走上前,那雙毒蛇般的眼睛仔細打量著仍在「發狂」的霍彥堂。
「不過……」毒菩薩眉頭微皺,「這小子的抵抗比預期強些。噬魂引已經種下七成,但還有三成似被某種力量阻隔。」
絕無情冷冷道:「霍家的蒼龍印傳承,本就不凡。能抵抗至此,已是意料之中。」
「無妨。」邪靈王擺手,「七成足夠了。先種下烙印,待他隨我們回去,再慢慢炮製不遲。」
毒菩薩點頭,舉起骷髏木杖,杖頭對準霍彥堂眉心。
「魂引歸位,聽我號令——」
她口中念誦起晦澀的咒文,木杖頂端的骷髏空洞的眼窩中,亮起兩點暗紅色的幽光。
霍彥堂立刻感覺到,一股陰冷黏膩的力量試圖鑽入他的眉心。那不是真氣,而是一種更詭異的、直接作用於神魂的侵蝕之力。
幸好,他早有準備。
先前修煉壁畫功法時,那摻雜邪氣的佛門真氣侵入體內,已被他的水龍真氣洗滌、被雷龍真氣普渡。這「噬魂引」的本質與那邪佛氣同源,此刻再度侵入,霍彥堂體內殘留的普渡之力立刻起了反應。
但他強行壓制了這股反應,不能讓對方有所察覺,甚至故意顯示自己有下意識的掙扎動作。
儘管耳邊咒文如毒蟲嚙咬,霍彥堂的神識卻在「意念感知」中化作了一面平靜如鏡的湖水。湖心深處,那融合了慈悲意與雷霆威的金色種子正緩緩旋轉。任憑外圍的「噬魂引」如何瘋狂侵蝕,那點微光始終巋然不動。
他同時運轉意念之力,在表層意識中構建出被控制的假象。
在外人看來,就是毒菩薩咒文念畢的瞬間,霍彥堂渾身劇烈顫抖,眼中狂熱的光芒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他停止了所有動作,僵立在原地,彷彿一具失去靈魂的傀儡。
「成了。」毒菩薩滿意地收回木杖,「噬魂引已種入八分,雖未徹底,但足以讓他聽從基本指令。」
邪靈王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霍彥堂臉上:「霍家蒼龍印的傳人……也不過如此。」
就在此時,佛殿入口處,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身形修長挺拔,穿著一襲月白色的儒生長袍的年輕男子,拖著呂弘毅走進佛殿,他面如冠玉,五官端正,嘴角掛著溫文爾雅的淺笑,看起來更像個飽讀詩書的才子。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似溫文的人,右手卻如鐵鉗般抓著呂弘毅的後頸,將重傷的護衛像提布偶般拖行。呂弘毅的左腿骨折處在粗糙地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但他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聲呻吟。
霍彥堂注意到他腰間的兵器是一柄造型奇特的長刀,刀鞘以深紫色鱷皮包裹,鞘口、鞘尾鑲著暗銀色的雲雷紋銅飾。刀柄長約一尺二寸,裹著深青色鮫皮,纏繞著銀絲。最特別的是刀鐔,不是尋常刀劍的圓形或方形護手,而是兩片向兩側展開的鶴翼造型,翼尖微翹,線條優雅。
整把刀看起來不像殺人利器,倒像是貴族佩戴的禮器。
但霍彥堂的意念感知卻敏銳地捕捉到,那刀鞘中蘊含的鋒銳之氣,如冰如霜,森寒刺骨。
「莫先生這把『鶴影』近日又飲了不少血了。」毒菩薩對著進來的書生道。
莫北凡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破敗佛殿的漏光下,竟顯得有幾分神聖。他隨手將呂弘毅甩在一旁,像是在路邊放下一卷廢棄的竹簾,隨即輕輕拍打衣袖上的灰塵,語氣淡然道:「菩薩說笑了,在下不過是幫助一些人間疾苦之人,早些脫離苦海罷了。」他說話時,右手輕輕撫過刀柄,動作溫柔得如同撫摸情人。
霍彥堂心中猜測,如此殘殺之人,又是姓莫的,應該就是「漠北孤狼」莫北凡了。
而當呂弘毅看到霍彥堂「被控制」的模樣時,臉色慘白如死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