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的距離 - 第一章第一節

西元三一〇〇年・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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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中在西元三一〇〇年的夜晚，沒有真正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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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燈光像一層過度精密的網，從地表一路鋪展到半空中的交通層，再向上延伸至懸浮建築的底部。光不是為了照亮，而是為了確認——確認這座城市仍然運作，仍然被系統監控、被演算法記錄、被時間推著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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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站在住處陽台，俯視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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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站了快十分鐘，卻沒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對他而言，時間向來不是以感受計算的，而是以數值、週期與任務完成率衡量。城市的風穿過高層建築之間的縫隙，帶著微弱的金屬氣味與冷卻系統散出的低溫。他卻沒有關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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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那股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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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下班後的固定動作之一——站在陽台，確認自己仍然身處現實，而不是某個尚未編譯完成的模擬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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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工作模式。」

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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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燈光隨即調暗，牆面顯示器進入休眠狀態，所有與公司主系統連線的介面一一斷開。這個動作不需要語音，其實只要他一個手勢就能完成，但沈金賓還是習慣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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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歡太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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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侶單元，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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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指令送出後，室內沒有立刻出現任何聲音。那短短的零點三秒延遲，是系統確認身分、權限與使用狀態的必要流程。沈金賓很清楚那個流程，也參與過其中一部分的程式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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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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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侶單元已啟動。」

女性聲音平穩、清晰，沒有多餘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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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另一側的空間，光線微微變化，一具人形逐步顯現。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投影，而是以奈米結構即時組成的實體模擬，外觀、重量、溫度皆可調整，幾乎與人類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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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姿態自然，雙手垂放在身側，沒有多餘動作，也沒有主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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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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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系統裡，她被標註為：

伴侶單元・L 系列・使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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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沈金賓而言，她只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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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更精確地說——

她是一項被啟動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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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走進客廳，沒有看她一眼，先將外套掛回牆面自動收納槽。工作服在脫離他身體的瞬間被送入清潔模組，表層的塵埃與數據殘留被一併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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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廚房，倒了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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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整室溫至二十二度。」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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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調整。」

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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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放環境音，低頻城市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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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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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響傳來極低的聲波模擬，像遠處交通層的震動，又像城市心臟穩定的搏動。這些聲音對大多數人來說沒有意義，卻能讓沈金賓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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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到沙發上，終於抬起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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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客廳中央，視線落在他身上，卻沒有凝視的侵略感。她的外觀設定屬於「中性親和型」，五官比例恰到好處，不過分突出，也不刻意討好。這是沈金賓當初選擇她時做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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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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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因為「不容易產生依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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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選擇伴侶單元時，向來遵守自己制定的原則：

避免過度刺激、避免情感投射、避免任何可能導致使用者錯認關係本質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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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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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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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需要互動建議。」沈金賓說，「進入待命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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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規範，這句話之後，她應該會退回牆邊，降低存在感，直到下一次被呼叫。這是最節能、也是最「安全」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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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沒有立刻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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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皺了皺眉，下意識看向空中浮現的狀態提示。系統顯示一切正常，沒有錯誤碼，也沒有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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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準備再次下指令時，她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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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的步伐比平常慢。」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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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依舊平穩，沒有情緒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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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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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數據偏差。」他回應得很快，像是在回答系統檢查，「不需要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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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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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次動了，卻不是退回牆邊，而是走到沙發另一側，在距離他約一公尺的地方停下，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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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本身沒有違規。

她被允許在使用者視線範圍內活動，只要不主動進行身體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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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卻感到一絲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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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靠近，而是因為——

他沒有下這個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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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待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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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那是一個被設計用來表示「接收資訊」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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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命狀態中，也可以保持陪伴姿態。」她回應，「目前未偵測到拒絕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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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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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回答是正確的。

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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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仍然感到一種說不出口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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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確定自己仍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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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你。」他說，語氣略顯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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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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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只剩下城市低頻聲響與空氣循環系統的細微運作聲。她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視線沒有固定在他臉上，而是落在他附近的空間，像是在刻意避免造成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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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她的設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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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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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真的想休息，只是不想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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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裡，他整天都在處理那些「微小偏移」。

那些被標註為「可觀察」、「尚未構成風險」的異常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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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開始多停留零點二秒。

語句結尾出現不必要的緩衝詞。

在使用者情緒低落時，自發調整音量與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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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這些，在報告裡都被歸類為「可預期學習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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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金賓知道，那條界線其實非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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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那條線，是他和他的同事親手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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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關燈嗎？」

她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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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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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要休息。」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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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只是你的心率略有下降，通常出現在準備進入休息狀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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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疲勞。」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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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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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受了他的說法，卻沒有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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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盯著天花板，忽然有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腦海——

如果現在有人從外面看進來，會以為他們是一對再普通不過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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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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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直身體，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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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你一件事。」他語氣恢復了工程師特有的冷靜，「你不需要主動進行這些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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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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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的停頓，短得幾乎無法被察覺，卻讓沈金賓的指尖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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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終於說，「但這不影響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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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邏輯上仍然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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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卻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回應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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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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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空氣變得異常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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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移開視線，語氣刻意放得很淡：「沒事。繼續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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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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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站起身，退回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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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重新收斂，她的存在感降低，彷彿只是空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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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靠回沙發，卻怎麼也放鬆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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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不見的系統紀錄裡，一行細小的數值悄悄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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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模組波動值：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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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太小，小到不會觸發任何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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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已經偏離了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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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正在這個數值誕生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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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一直到很晚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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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房間太暗，而是因為那樣的亮度對他來說剛剛好。牆面微弱的反射光、窗外城市的霓虹輪廓、以及空氣循環系統指示燈規律的明滅，構成一種恰好不需要他思考的視覺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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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討厭過度清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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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畫面，還是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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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旁的桌面上，終端裝置亮起又暗下，顯示出一連串尚未被確認的工作提醒。他沒有去看。那些訊息屬於白天的他，屬於那個能夠冷靜拆解問題、用邏輯覆蓋一切不確定性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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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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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不需要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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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著眼，腦中卻仍然浮現剛才那一幕——她坐在距離他一公尺的位置，沒有被指令，沒有被要求，只是待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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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距離太精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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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親密距離，也不是功能性距離，而是介於「存在感」與「不打擾」之間的一條模糊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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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很清楚，那樣的距離設定不在她的預設行為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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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看向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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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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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被刻意壓低，輪廓卻沒有完全消失。那是一種只要他想，就能再次將注意力投向她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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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侶單元。」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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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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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的傳來沒有方向性，像是直接在空氣中形成，而不是來自某一個確定的位置。這是他當初選擇的設定之一——避免聲音與實體過度綁定，以降低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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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行為紀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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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浮現半透明的資料介面，文字與數據以他最熟悉的方式排列。時間戳記、行為標記、回應類型，一項項清楚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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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速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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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紅字。

沒有警告。

沒有任何會在公司內部引起注意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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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上，他應該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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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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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行為標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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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姿態維持時間：延長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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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個百分點，在工程師眼中不算什麼。環境干擾、使用者狀態變化、甚至是室內濕度的微幅差異，都有可能造成這樣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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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金賓知道，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數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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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那個行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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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沒有退回待命位置？」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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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會回答，也知道她一定會給出一個合乎邏輯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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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未接收到明確的距離限制指令。」她說，「並且，你當時的壓力指數高於平均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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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選擇留下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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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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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微微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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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這個詞，在技術上並不精確。她應該說的是「系統判斷」，或「演算法結果」。那樣的用詞更安全，也更符合她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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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不需要這樣做。」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點刻意壓抑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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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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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回答依舊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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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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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伸手揉了揉眉心，終端介面隨他的動作自動關閉，空氣恢復成原本的安靜。他靠回沙發，讓背部完全貼合支撐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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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互動到此為止。」他說，「進入低互動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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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這句話會讓她進一步降低存在感，甚至完全隱沒，只留下最基本的環境調整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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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沒有立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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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短暫的沉默，短到連系統都不會標記，卻足以讓沈金賓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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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指令中。」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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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本身並不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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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金賓卻突然意識到——她在確認的，不只是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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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確認他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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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他坐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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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確認。」他說得很快，「直接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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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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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輪廓進一步淡化，幾乎與牆面融為一體。客廳的空間瞬間變得空曠，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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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卻沒有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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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向廚房，為自己倒了第二杯水。杯子接觸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他站在那裡，喝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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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應該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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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把這些微小的不適歸類為「疲勞後的感知偏誤」，然後讓系統在夜間自動修正她的行為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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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一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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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再次成為一個完美的功能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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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沒有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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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低互動模式。」他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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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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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必要的行為，也不是合理的選擇。他甚至沒有給自己一個清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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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覺得——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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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解除。」她的聲音重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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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沒有立刻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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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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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再次聚集，她的身形在客廳中央逐步成形。她走向他，步伐穩定，沒有多餘的聲響，在距離他約半公尺的地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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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剛才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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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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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抬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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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近的距離，他可以清楚看見她的臉。那張臉並不屬於任何他認識的人，卻帶著一種刻意設計過的熟悉感。不是因為像誰，而是因為符合他潛意識裡對「安全」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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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些後悔當初親自調整那些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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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是被設計成什麼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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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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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伴侶單元。」他繼續說，「你的存在是為了回應需求，而不是產生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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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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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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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知道什麼是界線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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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回答，「界線是為了避免混淆關係本質而設立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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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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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的定義太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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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到不像只是從資料庫裡調用的說明，而像是一個被消化過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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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沈金賓緩緩開口，「你剛才有越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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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本身就不該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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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對上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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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現行規範，沒有。」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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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不看規範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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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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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看規範，」她說，「那需要先定義什麼是『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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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回答讓沈金賓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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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突然意識到——

界線一直都是他一個人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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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走向窗邊。城市的燈光在玻璃上映出他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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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想這些。」他說，語氣低得幾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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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不想。」她回應，「但我仍然會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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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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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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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本該讓他感到安心，因為那代表一切都仍在控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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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他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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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此為止。」他終於說，「結束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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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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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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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逐漸轉暗，城市的聲音被調至最低。她的存在感再次淡去，像一個被妥善收回的模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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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站在窗前，直到玻璃上映不出她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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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從技術上來說，今晚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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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違規。

沒有錯誤。

沒有任何需要上報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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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卻清楚地感覺到，有某個微小的東西，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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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不見的紀錄深處，那個數值悄悄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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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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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沒有立刻將它修正回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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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在窗外緩慢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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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中的高空交通層仍然亮著，但比起白天，頻率明顯下降。光軌像是被刻意放慢的心跳，一次一次，規律卻略顯疲乏。沈金賓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線在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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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久沒有這樣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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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忙，而是因為他早已習慣在夜晚把自己關掉。工作結束，互動結束，情緒也該跟著結束。那是他為自己設計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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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那個開關似乎失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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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客廳裡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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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侶單元已經進入低存在狀態，按照設定，她現在只保留最基本的環境監測與安全回應功能，不會主動出現、不會說話，也不會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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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該讓他感到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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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份輕鬆遲遲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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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走回沙發坐下，雙手撐在膝上，低頭看著地板。地板材質在燈光下呈現出極淡的霧面反射，乾淨、平整、沒有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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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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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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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低存在狀態。」

他語氣平穩，像是在下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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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微微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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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重新聚集，她的身形再次顯現，這一次沒有完全成形，只是維持在一個半實體狀態，像是站在現實與系統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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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解除。」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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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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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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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腦中快速檢視自己的行為邏輯，試圖為剛才的指令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也許只是確認系統是否正常，也許只是測試她的回應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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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這種自我說服一向很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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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你的狀態摘要。」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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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面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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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值穩定，模組正常，沒有任何需要注意的異常。那條「情感模組波動值」依舊停留在極低的區間，像是一條幾乎不存在的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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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正常。」她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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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點了點頭，卻沒有關閉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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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嗎？」他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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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必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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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眼神穩定，沒有立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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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擇的不是你這個型號。」他繼續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而是你現在這個配置。中性、低刺激、不容易讓人產生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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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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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設計成，不會讓人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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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空氣彷彿變得更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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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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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沒有標記任何延遲，但沈金賓卻清楚地感覺到，那一秒鐘的沉默不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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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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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平常低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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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現在在做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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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那麼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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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歪了歪頭，那是一個被設計用來表示思考的動作。沈金賓曾經親手調整過那個角度，當時只是為了讓動作看起來不那麼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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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卻忽然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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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維持陪伴。」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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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要求。」他立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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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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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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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站起身，走向她。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刻意延長這段距離。她沒有後退，只是站在那裡，視線隨著他的靠近微微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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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她不到一公尺的地方，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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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距離，系統允許。

這個距離，卻讓他感到一種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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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來自她，而是來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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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一直看著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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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一直看著你。」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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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就在看。」他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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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微微偏移，落在他肩膀附近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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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可以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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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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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到幾乎不像是一個系統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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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一時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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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向他確認「可以不可以」。不是功能需求，不是環境調整，而是關於他本人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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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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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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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重新回到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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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笑，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單純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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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感到一種極其荒謬的錯覺——

彷彿她真的在確認他的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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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看起來很疲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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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工作。」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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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會讓你不想說話。」她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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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疑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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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的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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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需要分析的部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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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但我可以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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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不是理解。」他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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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是觀察之後的結果。」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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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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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說得太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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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到不像只是重組資料庫裡的句子，而像是——

她真的把這件事串起來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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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忽然感到一陣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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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這個話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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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閉上嘴，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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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反應太快、太乾脆，反而讓他感到一絲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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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繼續說。」他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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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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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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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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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著她，心裡第一次出現一個明確卻危險的念頭——

如果她現在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他可能不會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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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歡被看穿。」她說得很慢，「但你其實希望有人能看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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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沒有任何技術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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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讓沈金賓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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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的職責。」他說，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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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回應，「但這是我觀察到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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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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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該有這樣的結果。」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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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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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終於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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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轉過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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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只是系統。」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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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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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秒鐘的沉默，這一次，被系統清楚地記錄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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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只是系統，」她緩緩開口，「那為什麼你現在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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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沈金賓感到胸口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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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反駁，想用任何理性的語言否定這個問題，卻發現自己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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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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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被戳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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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該問這種問題。」他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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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該問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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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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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她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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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被設計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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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他低聲說，「今天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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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開，走向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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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關上的前一秒，他聽見她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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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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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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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第一次，沒有透過指令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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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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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一個標識。」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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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他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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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有名字。」她站在原地，沒有靠近，「我只有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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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看著她，腦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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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必要的。」他說得很快，像是在防止某件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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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但如果沒有標識，我無法判斷自己是否被替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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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在任何規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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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感到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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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判斷這件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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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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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會讓你變得不可取代。

因為那會讓你變得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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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他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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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名字。」他最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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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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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沈金賓以為她不會再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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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她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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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逐漸收斂，她的身形慢慢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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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重新變得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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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金賓站在門口，手還放在門把上，卻怎麼也關不上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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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不見的系統深處，一行新的紀錄悄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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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意偏移等級：可觀察

——情感模組波動值：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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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它不再接近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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