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山國相府邸『淺山翳月』,位在東皇城外,一方僻靜之地,遠離塵囂。
轎子抵達家宅時,夜已深了,暮色沉沉,府邸不見燈火,唯有淡淡星光照落下來。
此方面淺山君和霽月有很大不同,在青丘殿夜裡,霽月燃燈續晝,至少他在的地方,會留下一盞燈,不至於讓尋找自己的人,在黑暗中迷失方向。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g9zdQxRb
而淺山君更慣於順其自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浴漫漫星光而眠,還有別的原因,自是因為那人無須燈火,也能尋到自己。
月光如水,斜斜地穿過窗櫺,漏進屋來,滿地清光餘輝,今日夜色便好似彼時。當聽見盲杖輕叩地面的聲響,便能知曉那人來訪了,通常是來蹭飯的,說是蹭也不太真確,畢竟滿桌的好酒好菜都是那人攜來的。
「我聽人家說,淺山公子不太吃府上家廚燒的菜,可是不合胃口?」酒桌上,一縷月白笑意盈盈擱下筷著,托著臉詢問道:「若是如此,不妨讓月某請自家廚子分享菜譜給淺山公子府上參用?」
「府上家廚的手藝自是無可挑剔,只不過,在下習慣吃自己煮的罷了,若霽月公子吃膩了錦食,想嘗點家常小菜,改日也請霽月公子嘗嘗在下的手藝。」
淺山君不是一開始廚藝便這般好的,他對製作料理不太上心,也從未做給人家嘗過,畢竟,他一人為復仇籌措,已用盡心思,又獨來獨往,做給自己吃的沒這般講究,求個飽腹便行,再說他對鹹、甜口也無甚差別愛好。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yma2bIySa
造成他轉變的原因,那還是另一個故事,總而言之,他的廚藝,可說是在那時的調教下,大為精進,也稍微養出了興趣,如今,所做菜餚也能稱得上美味可口了。
「若有機會嘗嘗淺山公子的手藝,月某可有口福了。」那人笑容溫雅,說得像真的似的。
說就是霽月未曾真正吃過他煮的菜,後來淺山君將這句話定義為客套,有次心血來潮熬了一鍋湯,使了許多計謀,總算偷偷加入國主午膳之中,至於國主膳食管制森嚴,如何通過檢驗,自然是因為霽月放行,人家國相大人都費盡心思欲讓國主嘗嘗手藝了,豈有辜負心意的道理?
待霽月舀起一口嘗了,向面前人回以一抹諱莫如深的笑意:「味道很好,下次國相大人想讓月某喝湯,倒也不必這般大費周章。」
「臣喜歡給國主製造驚喜。」那方人青尾搖擺,雙手撐臉,眨了眨眼,一臉乖巧模樣,他當然也不意外國主會知道,畢竟,聰明如國主,他想得到的,國主自然也想得到。
「喜歡嗎?喜歡就多喝一點,這可是臣花費許多心思熬煮的,裡面蘊含了臣滿滿的愛意,國主可有嘗出來,呵呵~」
伏在耳側的細語呢喃,輕柔悅耳,內容卻不甚營養,霽月溫雅笑容不改,嘴角細微扯動,國相大人總是在出乎意料的時機發癲。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ySLMUctv
他擱下湯匙,取一旁茶碟上的點心用了,旋即咳了幾聲,趕忙用絲帕掩住,那人居然在點心裡塞了青狐果,那是他唯一吃不慣的青丘特產!真是太陰險了⋯⋯
「好了~國主就別費心挑掉了,青狐果對熬夜的人身體很好,臣沒有全部都放,這樣吃是不是有趣多了?每一口都是驚喜。」
驚喜?驚嚇才對吧?
白狐聞言溫笑,將一盤茶食推到那人面前,意思是他不好入口,這盤點心就給國相大人用了,可淺山君早有準備,旋即發出一聲感慨:「臣飽腹才來的,哎呀~這些食材,都是農民辛苦播種、灌溉而來,得來不易啊~」
霽月皺眉,又默默拿起一塊吃了起來,其實,混了甜餡兒的青狐果,也沒那麼難以下口。
這樣才對嘛!要不是恰巧聽見御廚煩惱國主挑食一事,他也不必動腦想這些花樣點子,總之,這份心思總不算枉費,不錯、不錯。
可自他任職國相後,白狐公子已鮮少來訪,國主頻繁進出國相府裡,確實不方便,他能理解,現在天天在朝堂上見,卻不及當年偶爾幾回的月下小酌,而那人的模樣,相處越久,也是越看越不真確。
那人專用的茶盞和碗筷已許久沒用上了,依舊置於府上,沒有撤走,淺山君仍遣人天天打理,避免落灰,說不準哪天用得上呢?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Vphu4qCe
白狐這隻狐有些潔癖,該說是非常潔癖,若不是自己慣用的餐具,即便清洗的再乾淨,也要放入鍋裡煮個三日三夜才勉強肯用,故而,乾脆讓他在府上留下專用餐具,方便取用,自然得隨時保持清潔。
淺山君在席間坐下,獨酌一杯,憑欄處,酒桌前,淺淺月光蕩漾在青衣身上,眼前浮現曾經的兩抹身影,他還是自由自在的淺山公子,而那人也還是溫雅神秘的霽月公子,所熟悉的一切逐漸朦朧,酒香馥郁,碧影輕輕闔上眼,仰首間,清釀入喉。往昔六千多個日夜,如書頁翻動,重盪心海⋯⋯
※※※
三尾青狐猛然睜開眼,眼前所見皆為陌生。
軟榻,淡青色帷帳,明黃色燈盞流光熠熠,盈滿了整座寢室,潺潺流水聲按摩著耳輪,大致附近有幽泉造景之類,房內焚著薰香,白煙裊裊上升,散發出令人安心、好聞的味道。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0ZeX7NMuS
此外,他還嗅到一股淡淡藥香,往身上摸了摸,發現傷處已被妥善換藥包紮過了。
這是何處?
淺山君環顧四周,晃眼間,一抹月光撞進了眼簾。
月色流淌,那人端坐在燈畔,恬靜淡雅,一襲月白長衫,罩著一件淺紫外袍,繡遍銀星點點,宛如璀璨星辰拱著皎皎明月,交相輝映。
此時無聲靜謐,唯有那人茶蓋輕叩杯緣的聲響,氤氳水氣輕掩住那人姣好面容,神情朦朧,令人猜不透心思。
淺山君臥於床榻按兵不動,目光叵測,將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似在瞧著自己,卻又不像。
你瞧著我,我瞧著你,誰也不開口。
此人也真奇怪,看自己清醒了,卻不說半句話,只是笑意盈盈將視線投過來,似在等人主動上鉤,有種說不上的城府深沉,淺山君眉心微蹙,隨手從身旁珠簾扯下一顆玉石,朝他的方向扔了過去。
看什麼看?沒見過俊俏美狐嗎?
「叮噹」聲落,玉石滾至那人足尖,但見眼前人微微一怔,放下茶盞。
他目盲?淺山君一眼看出了端倪。
「醒了?」那人聲音溫雅出塵,如清泉洗滌一片渾沌,白衣男子雙腿交疊,笑盈盈看著他:「你昏迷了整整三日,重傷如此,三日便甦醒,倒是倔強。」
三尾青狐快速瞥過四周,瞧見門外有人影晃動,大抵是此人的護衛,連身子都沒藏好,又或許是一種警告,若他擅動,便有人會搶進門內將他制伏,思及此,摸了摸袖袍上的暗器,冷冷道:「這是何處,你又是誰?」
「此處乃是我在東皇城外的別業,僻靜幽謐,特別適合休養,可還喜歡?我是霽月,曾與你說過,這麼快便忘了?」那人輕笑,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蓋輕叩杯緣,清脆的聲響伴著流水潺潺,在靜謐的寢室內盪開。
「不怪你,鬼門關前走一遭,能活著已是不易,你大抵把我們之間的交易,也忘了吧?無妨,我們可以重新好好談。」白衣垂歛眼眸,動作輕慢攪了攪茶湯,端的是溫雅雍容的丰采,他身後一條雪白狐尾悠悠搖動,十分自在。
淺山君想起來了,在他重傷昏迷前,有位高人翩翩來訪,兩人作了一場交易,他幾近昏迷,目光渙散,看不清,只知那人一身雪白,說話神神秘秘,還以為是什麼世外高人老頭子,原來是這般英俊挺拔的溫雅公子。
眼眸警惕掃過面前人,白狐耳、白狐尾,那可是九尾白狐的後裔!見其穿著儀態,應是不凡之人,如此人物,趁自己重傷之際現身,這時機可真是巧妙啊!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e5PBaPHX
便就問道:「尊駕一身丰采不凡,應當屬世族權貴,我一介布衣,落魄如此,何其有幸,能得到尊駕青眼,救我一命?」
面前白狐似是刻意忽略淺山君話中帶話的嘲諷,只是微笑不答,低首沏著茶,更教人懷疑,是否別有心思。淺山君一心為復仇,闖過多少回刀光劍影,哪裡願意將性命輕易交付,又見那方人悠然品起香茗,如今陡遇良機,怎肯輕放?
狐尾輕晃,如一縷青煙驟然消散,人已繞到白狐身後。
「別動!」一片寒霜緊緊貼在霽月脖頸,「刀鋒不長眼,霽月公子可要當心了。」
敵強我弱,該當下手為強!
那方人停下品茗的動作,神色從容,絲毫無懼。
雅軒中垂簾掩映,四下靜謐,唯有那源源不止的潺潺流水聲,驀然響起一道清澈的心音。
「與我為敵,並不明智。」
時值初秋,炎熱尚未完全散去,竟是陣陣寒氣逼人,淺山君聽見細微崩裂之聲,定睛一看,手上薄刃竟已碎裂成冰,他心中一驚,正想運起靈力抵禦,陡覺周身靈氣頓失,彷若墬入深淵,當即鬆開桎梏,舉起雙手,瞇起笑臉討饒道:「是我輕率了,霽月公子,我們還是改用文明一點的方式吧?」
「嗯,不錯,如此甚好。」那人輕輕擱下茶盞,手在鼻樑前虛浮推了一下,神態輕鬆道:「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交易夥伴,不必如此針鋒相對,三尾青狐是聰明人,莫要因為猜疑我,未能看清局勢而失去良機。」
淺山君揚眉:「那我們直接進入正題,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你很聰明,三尾青狐身上確實有我要的東西,不過,你且先聽我說——我能給你什麼。」
「若我猜得不錯,你似乎在探查他國的情報?」一襲白衣抵唇淡笑:「抱歉,我並非有意要窺探你的隱私,只不過隻身犯險,效率不彰,又有性命之憂,若得人相助,此事應當進行得更加順利。」
「⋯⋯你想資助我?」
「不錯,你所需的安居之所、有能的部屬、打通關節的銀錢,這些,我都能給你,包含我手邊擁有的所有情報,也都能給你,以助你尋得⋯⋯『龍之心』。」
霽月清淺一笑,伏案掏出墬鍊,將之推至淺山君面前。
淺山君面上笑容不改,將之收入懷裡,心底卻已翻起萬丈波瀾,眼眸掠起一絲金光,只因面前墬鍊,原本鑲嵌上頭的物什,便是他百年來,費盡心思所欲尋之物。
「只不過,交易講求公平,我既願許給你這些,也希望你能給我相對應的報酬⋯⋯你至今打探到的所有情報,以及你今後尋得的每一條線索。」1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18LQHvJjW
白狐指節分明、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撐著臉,輕笑道:「如何?三尾青狐,你想好了嗎?」
碧影靜默半晌,旋即冷諷一笑:「天下人都恨不得擁有龍之心,你卻不想要,還想助我尋得,我憑什麼要相信你?」
那方白狐笑容不改,淡紫色眸子盼去青狐方向,雖目光焦點落不到他身上,卻也絲毫不閃躲。
「傳說龍之心可激發其主潛能,在靈力、智慧或是體能上,能擁有接近半神的力量,龍族曾得助於龍之心,研發遠勝過幻景其餘國家的科技,進而在軍事及經濟上,取得壓倒性力量,稱霸幻景數百年⋯⋯故而,眾人爭奪。不過,這些不過是缺乏驗證與根據的傳聞,月某不信這些。」
白狐淡淡一笑:「畢竟,龍族早亡歿千年有餘,並無留有血脈能證明此事,再者,倘若龍之心真如傳聞所說這般厲害,坐擁龍心的龍族又如何落到滅族此番下場?三尾青狐,你又怎麼看這件事?」
淺山君眉梢輕挑,淡淡道:「不予置評,不過都是市井百姓茶餘飯後閒談的樂子,幻景早無龍族,說書人愛怎麼編,怎麼編去,只不過,霽月公子,你莫要忘了,我也想尋龍之心呀?你難道不想我與那些人一般,是想要傳說中所向披靡的力量嗎?」
「你想如何運用龍之心,非我所關心之事,至於為何找你合作,則是因為一些私人理由⋯⋯」
淺山君「哦」了一聲,目光半審視半戲謔望向面前人,霽月倒是半點不慌:「你不相信?那不要緊,不如,我再略施薄禮,以表誠意⋯⋯」
白狐抬手輕揚,門外那堵搖曳黑影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輕緩斟了一杯茶,推了出去,溫雅一笑:「一個幻景的秘密,作為愉快合作的開端,就不必算做交易的一環了,你且聽月某分說,便能明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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