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夜晚總是潮濕而悶熱，霓虹燈在維多利亞港兩岸閃爍，像一顆顆不肯安息的慾望。在渡船角一棟老舊樓宇的頂樓公寓裡，穆塔沙爾．拜然正將乾燥的大麻花分裝進小小的密封袋中。二十三歲的巴基斯坦裔青年有著深邃的眼窩和緊抿的薄唇，手指動作熟練而機械。悶熱難耐，汗珠沿著他深褐色的頸項滑落，他卻渾然不覺，只有耳珠上的白金扣環勾起絲絲曖昧的痕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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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是常客的訂單。穆塔沙爾瞥了一眼，將最後一袋封好，披上連帽外套下樓。電梯壞了多年，他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往下走，思緒卻飄到三個月前那個荒謬的夜晚。
那是在蘭桂坊一家地下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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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塔沙爾剛完成一筆交易，獨自坐在角落喝威士忌。然後他看見了她：一個穿著米白色絲質襯衫和杏褐西褲的華人女子，獨自坐在吧台，由都巿麗人Cosmopolitan喝到長島冰茶，一滴不剩。她落半背的長髮微捲，側臉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既疲倦又倔強。最讓穆塔沙爾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即使盈上了醉意，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像深夜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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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事情混亂而熱烈。他們在酒吧關門前跌跌撞撞地離開，在附近廉價旅館的房間裡撕扯彼此的衣服。穆塔沙爾記得自己按著一貫的原則，絕不親吻對方的唇，只專注於身體的慾望。但那女人——她卻在情動時主動吻了他。柔軟的唇瓣貼上來的瞬間，穆塔沙爾渾身僵硬，幾乎要推開她，卻因為那沾染慾紅的身姿過於嬌弱、出於男性的保護本能抱緊了她。而像是已知進退般，她於到達高潮那一刻咬住了他垂落的純銀頸鍊、仰頭感受極樂。那刻性感如她，於他眼中儼如千依百順、徹底臣服於他的女奴——如果沒有她手上那串佛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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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事後他靠在床頭抽煙，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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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穿好衣服、正在梳理長髮的顧玲轉過頭，眼神裡有種他看不懂的平靜：「親吻是愛。」她說得那麼自然，彷彿在陳述天空是藍的科學事實：「更是我本能地想要對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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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塔沙爾忍不住嗤笑：「愛？我們剛認識不到六小時。」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uR5NRFK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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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只是對人好也不可能這樣好——他和她本質上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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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愛你。」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a3vzoC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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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玲扣上最後一顆鈕扣，語氣依然溫和：「但我可以對你好，哪怕只是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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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輕飄飄的話如秋日海港的風，過了很久，他才想起自己好像沒因為被僭越了界線、被強吻（算是）而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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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穆塔沙爾以為不會再見到她。直到兩週後，他在灣仔街頭被兩個便衣警察攔查，正當他以為這次完了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伙計，這位是我朋友，我們約了在附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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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玲穿著合身的行政套裝，胸前掛著政府人員的通行證，笑容得體而官方。警察看了看她的證件，敬畏似的停頓幾秒後又瞥了穆塔沙爾一眼，最終擺手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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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幫我？」穆塔沙爾在她帶他走進一家茶餐廳後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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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玲輕攪著自己的多奶阿華田，才緩緩說：「那晚我侵犯了你的界線，你沒生氣，但終究是我僭越了。」她微微一笑：「就當是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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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他們開始了某種奇怪的聯繫。穆塔沙爾後來知道，顧玲二十六歲，新任政府文書主任，經歷過被初戀退婚和被丈夫出軌，正在辦離婚——於法庭工作也沒法走後門加速處理，所以只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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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起這些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用她那種幾近左右橫跳的佛學解釋：「緣起緣滅罷了。人生的幸福與否，不過唯心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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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不在乎？」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4d3d2DV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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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在她租住的九龍小公寓裡，穆塔沙爾問。那天他送來她偶然提起想試試的大麻品種。純粹是「客戶服務」，他這樣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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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根竹筷盤起髮絲的顧玲盤腿坐在窗邊的榻榻米上，哼著八十年代風的中國風慢謠，窗外是維港夜景。哼唱完畢，她才開口說：「我在乎的是對得起自己的心，和我選擇的每一個人。至於他們要不要留下，那是他們的功課，不是我的。我不點綴任何人的夢和執著，同樣他們也不裝飾我的，心一落空就是情債——生債和欠債都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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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說穆塔沙爾無法理解這種邏輯，他甚至無法將人、夢、執著與裝飾行為連結在一起。他二十三年的人生教會他的是：女人會在你最需要時離開、愛情是騙傻子的童話，性和愛完全可以分開。他十六歲時的初戀，那個有著甜蜜笑容的女孩，在他父親被遣返、母親病重時，悄無聲息地嫁給了別人。從那以後，穆塔沙爾發誓再也不親吻任何女人——接吻是愛的儀式，而他早已不相信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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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顧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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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道溫柔卻頑固的光，一點點滲進他嚴密防衛的世界。她會在他感冒時煮一鍋奇怪的薑茶粥送到他的公寓，會在他生日那天帶一個小小的奶油蛋糕，同時用自己的手機連上他的藍牙音響重覆播放那首古舊的《不裝飾妳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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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說，但我也不瞎——生日快樂，下次記得收好身份證。」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SjGvhfL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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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時雙眼微彎似新月，穆塔沙爾發現自己竟然記得那個笑容的每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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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一個悶熱的週五夜晚。同為巴基斯坦裔又為同行夥伴的阿米爾，在一次聚會中對顧玲毛手毛腳，本身如詩歌般優美的烏爾都語於他口中淪落成最淫穢下作的調戲。穆塔沙爾記得自己當時的怒火來得又快又猛，等他回過神時，阿米爾已經倒在地上，鼻血直流，而自己的指關節傳來陣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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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顧玲在急診室為他處理傷口，棉籤沾著碘酒輕輕擦過他破裂的嘴角。她的手指很涼、粉膚色而劃白的法式美甲有著最圓潤的弧度，動作輕柔得讓穆塔沙爾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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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動手？」她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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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碰了妳。」穆塔沙爾說得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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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玲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看他。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震動。然後她做了一件讓穆塔沙爾徹底愣住的事——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UnciTT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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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吻了他嘴角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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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代表什麼。」她退開後迅速說，但泛紅的耳根和唇瓣上那點血漬出賣了她：「只是，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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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切都不同了。從那天起，穆塔沙爾發現自己開始渴望顧玲的親吻，渴望她看著自己時那種專注的眼神。他開始嫉妒她那個不肯簽字離婚的前夫，嫉妒任何可能佔據她心思的人——那些可能的裝飾一留著，久而久之就有潛質成為她心上完整的藝術品。有幾次，當那個前夫又來糾纏、在顧玲的公寓樓下叫囂時，穆塔沙爾幾乎要衝下去讓那人永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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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顧玲總是緊緊抓住他的手臂，語氣罕見地強硬，「你不能為我做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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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妳還在乎他？」穆塔沙爾質問，心裡的刺痛讓他聲音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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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搖頭，卻不解釋。他在憤怒和傷心中開始疏遠她，一日、兩日、三日……冷戰最終演變成斷聯。他告訴自己這才是正確的——靠近只會受傷，依賴只會被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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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
穆塔沙爾在渡船角的窩點和阿米爾等人打牌——自從打架事件後，阿米爾反而對他多了種奇怪的尊重。牌局沉悶，有人提起最近在廟街看到顧玲，踏著素色高跟鞋游走在油尖旺的印巴雜貨店，像在尋找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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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華裔人妻，」阿米爾叼著煙，洗牌的手不停：「她前幾天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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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塔沙爾渾身一僵，握牌的五指下意識地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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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那樣看我，她只是來問怎麼聯絡你。」阿米爾吐出一口煙圈，敷衍地笑了一聲。「我們幾個當然沒給她好臉色。拉希德還問她，是不是因為前夫不肯離婚，所以來找備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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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不會是找備胎，誰都有可能玩弄人心，就她一定不會。穆塔沙爾握緊拳頭：「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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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說了一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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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爾的語氣變得奇怪，言語和眼神徹底抹去了平時的輕浮：「我向真主發誓，我這輩子沒聽過任何女人——或男人——說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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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催促下，阿米爾盡可能複述了顧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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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說到「男人和女人之間最絕望的落差是男人只知道誰可愛，女人只知道怎樣愛，相合的彼此總容易錯過」，房間裡安靜下來，連音響裏的寶萊塢情歌都彷彿自行靜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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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句「我無意深究在穆塔沙爾心裏我是個怎樣的存在，乃至、他愛我與否；但是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我不想他因為我而受傷甚至失去人生」敲落，牌局早已不再論輸羸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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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句「我愛他，即使只能止步於單相思。這份感情純粹緣起於我的心，日後緣滅與否，也沒所謂了」落下，穆塔沙爾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鐵索緊緊攥住，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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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的沉默後，年紀最長、平時最虔誠的哈桑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肅穆：「聽起來跟認同真主不存在一樣離譜和侮辱。」他頓了頓，摘下了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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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異教女人大概是最接近真主定義、最有資格令你進入天堂的愛——這東西大概連伊瑪目都沒能見幾回，你最好抓緊了。這女人、顧玲，能為你徒步到麥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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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穆塔沙爾在渡船角的唐樓天台坐到天亮。香港的天空從漆黑轉為深藍，再泛起魚肚白。他想起顧玲曾經在某個清晨同樣坐在天台，指著漸漸亮起的天空說：「你看，日升月落，黑暗從來不是永恆的，它只是黎明還沒抵達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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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想起自己曾經對她嗤笑：「真愛？那東西早就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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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玲當時正經而溫柔地回答：「存在的。一個你急不及待想擁抱、親吻、與她上床、讓她懷上你的血脈的人，就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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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塔沙爾當時反駁：「那只是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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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慾望是起點，不是終點。」顧玲說，「就像緣起是開始，緣起之後的每一步，才是真正的修行。」
太陽完全升起時，穆塔沙爾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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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用手邊的礦泉水草草完成小淨，完成晨禱。跪下磕拜時，淚水滴落粗糙的水泥地板，他向真主祈求賜福予他和顧玲——伊斯蘭教他迎娶真心愛慕之人，而不是教義規定的有經之人。矛盾於世俗認知的顧玲是真主最完美的創造，他必須親自感謝真主將她賜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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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已經三週沒有撥打的號碼。鈴聲響了四遍，就在他以為不會被接起時，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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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顧玲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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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塔沙爾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某種接近釋放的顫抖。他終於明白，那份一直折磨他的、對失去控制的恐懼，源於過往那個只能被逼獨自面對一切的無助的自己。而真正的愛，從來不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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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也不可以獨自一人，他不允許她的心落空——那等同令他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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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他的聲音沙啞，盡全力才將幾分孩子氣的哭音壓得輕如鴻毛：「我想見妳。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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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輕輕的、幾乎像嘆息的聲音：「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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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後，穆塔沙爾看向手中那些還沒分裝完的大麻。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始將它們全部裝進一個大袋子裡。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一個非法大麻販子和一個政府文書主任能有什麼未來，不知道他的穆斯林背景和她的華人身份會面對多少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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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擁抱顧玲，想親吻她——不只是出於慾望，而是因為，急不及待。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aeAkcwe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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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不及待想在她身邊醒來、想伴她老去、想保護她卻也學會被她保護——急不及待要體會與真愛結合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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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時，穆塔沙爾碰見房東太太。老太太瞥了眼他手中的袋子，皺眉：「又要去賣那些害人東西？」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sIE2JJx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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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塔沙爾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老太太露出一個幾乎算得上溫和的笑容：「開頭不好，總要收個俐落的好尾。明天開始我會找份正經工作，還有……今後請不要介意有時夜晚會比較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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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撞邪了……欵不是夜晚會比較吵？？？？」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8txynFU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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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還在愣神之際，穆塔沙爾已經轉身離開。街道上，香港的早晨喧囂而充滿生命力，他跨上了電單車，純黑的川崎650以合法範圍內的最高速飆行，飄移壓過每個路彎。平日小街巷是最靈活的，但今日只有主街道能壓過過時的道路運行系統帶來的官僚式不便，也只有主街道能包容為愛情不惜代價的男人。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ZaoZhxZ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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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的溫暖與烈風交織成矛盾的實在感，穆塔沙爾看著身邊飛逝如畫的港灣，突然想起顧玲說過的一句話：「緣起於心，所以緣滅也由心。但心是可以選擇的——選擇讓美好的緣繼續，讓痛苦的緣止步。」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tlqWugL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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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覺得這是離地的佛學廢話。但現在，他開始有點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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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崎650於海心公園邊停下，穆塔沙爾按亮了警示燈，抬頭看向三樓那個熟悉的窗戶。窗簾拉開了，一個身影站在窗前，正向下看。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D9oFI6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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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視線在空中相遇。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yK2h11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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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塔沙爾舉起手，揮了揮。窗後的顧玲似乎笑了，也舉起手回應。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1YnTaS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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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穆塔沙爾明白了哈桑那番話的意思。顧玲的愛不是佔有，不是控制，不是索取。她的愛是給予，是尊重，是即使可能受傷也選擇相信。這種愛不要求皈依同一種宗教、不要求改變出身背景，它只要求一件事：真誠地面對自己的心。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aucMnK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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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準備好了，準備好洗心革面，準備好做個「人夫」——如果顧玲願意的話。準備好相信，在這個破碎的世界裡，真愛依然可能存在，可能發生在一個巴基斯坦裔的（一日後過氣）大麻販子和一個華人佛教徒文書主任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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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塔沙爾走進大樓，點了一根普通捲煙放在樓梯口的土地神壇裡，開始爬樓梯。每一步，他都感覺身上的某種重擔在減輕。到達三樓時，他發現顧玲已經打開門，站在門口等他。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BD3gr0G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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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長髮一如以往的為早晨靜坐而隨意盤起。素顏的臉上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只是多了些令人心疼的血絲。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dJkR1d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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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了幾秒，誰也沒說話。然後穆塔沙爾走上前，伸手將那根光滑的白竹筷從顧玲的頭上拔走；如瀑的髮絲滑落而散發檀香，他在她驚訝的目光中，低頭擭住了她的唇。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WhgrFV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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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肉慾、無關慣性，而是出於某種更深刻、更柔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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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玲起初僵硬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回應這個吻。她的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像接納，也像安慰。二人的唇和舌緩慢起舞，如同本能般纏綿，一呼一吸都滲雜大麻和沉香的氣息，結合而成為舌尖獨特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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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分戀戀不捨，愛意教兩人的心跳同步。穆塔沙爾抵著顧玲的額頭，低聲說：「我急不及待想擁抱妳、親吻妳、與妳上床、讓妳懷上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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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玲的眼睛瞪大了，隨即泛起水光——正是她曾經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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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只是裝飾、不只是夢。」穆塔沙爾繼續說，聲音顫抖卻堅定，「我，想試試看真愛是什麼感覺——和妳一起，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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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玲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住他。穆塔沙爾感覺頸間有溫熱的濕意，知道她哭了。他也抱緊她，在這個擁抱中，他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完整。2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zMSXkNs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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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香港繼續運轉，繁忙、擁擠、現實。但在這個小小的公寓門口，兩個受傷的靈魂找到了彼此，決定相信一種被他們各自宗教和文化用不同語言描述、但本質相同的東西——互相奉獻的愛。純粹緣起於心，卻有能力超越一切界限的愛，於空氣流動著，一如又突破八十年代的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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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裝飾的愛，皆因緣起，守諾心不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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