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箱 - 第四回：舌戰群儒，烽火論壇

週五晚八點，香城電視台一號錄影廠。

聚光燈如同一顆顆發燙的太陽，無情地烤炙著舞台。這裡是立法局選舉前收視率最高的修羅場——「中園區學府選區候選人擂台」。

今屆學府選區戰況空前慘烈，十名候選人爭奪三個議席。舞台被設計成狹窄的半弧形，十個講台擠在一起，遠看就像一排等待處決的犯人，又像是一個過度擁擠的街市攤位。

候選人名單堪稱「香城怪談大全」：

賈道安（民政黨）：笑裡藏刀的建制派大佬，穩坐中央 C 位。
嚴富（自由黨）：代表商界，滿身銅臭味，任何人在他眼中都像乞丐。
白潔心（政經黨）：外號「道德塔利班」，尖酸刻薄的中年校長。
林冠一（選賢黨）：風暴中心的「斯文敗類」（目前被全網抹黑中）。
羅沃仁（激民黨）：隨時準備引爆的活火山，眼神兇狠。
陳博士（獨立）：身穿實驗袍，聲稱發明了「愛國永動機」。
蘭姨（獨立）：維穩廣場舞大媽領袖，手裡拿著一把大葵扇。
MC 爆肌（獨立）：過氣 Rapper，掛著大金鍊，全程在那裡像羊癲瘋一樣晃動。
黃大文（深藍獨立）：激進愛國者，把香城國旗披在身上當披風。
蘇菲（環保素人）：剛滿21歲的大學生，抱著一盆枯萎的盆栽，瑟瑟發抖。

「各位觀眾晚上好，歡迎來到今晚的論壇。規則很簡單，自由辯論環節，誰搶到麥克風誰說話。」主持人擦著汗，按下計時器，「開始！」

「嗶」的一聲，彷彿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這不是辯論，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公開處刑。林冠一還沒來得及開口，四面八方的口水已經像箭雨般射來。

3號白潔心搶先發難，她推了推紅框眼鏡，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黑板：「主持人！我有規程問題！我強烈抗議讓4號候選人林冠一站在這裡！一個涉嫌誘姦未成年少女的禽獸，有什麼資格談教育政策？林冠一，你對得起香城的家長嗎？你退選啦！」

林冠一皺眉，試圖靠近麥克風：「白校長，那是抹黑，我有證據……」

「證據？視頻都出來了還要什麼證據！」2號嚴富立刻接力，語氣輕蔑，「我們商界講究契約精神，更講究誠信。林先生，你私德有虧，如果你當選，我們怎麼放心把幾千億的財政預算交給你審批？你會不會拿去開房啊？」

全場發出一陣惡意的哄笑。

7號蘭姨一邊搖著扇子，一邊用大嗓門喊道：「哎喲，嚴老闆說得對啊！我孫女還在讀中學啊，見到這種衣冠禽獸都怕啊！長得斯斯文文，原來一肚子壞水！這種人應該去浸豬籠，不是選議員！」

就連旁邊那些「陪跑」的怪人也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了上來，試圖分一杯羹。

6號陳博士神經質地拍著桌子：「根據我的量子糾纏理論，林先生身上的負能量場太強，會導致香城磁場崩壞！為了科學，請你消失！」

8號 MC 爆肌突然對著麥克風來了一段 Freestyle：「Yo！Check it out！冠一冠一，你是垃圾，欺騙少女，沒有JJ！選你不如選我，我有肌肉還有貨！Skr~」

9號黃大文揮舞著拳頭：「這是外國勢力滲透！用色情文化腐蝕我們青年！打倒漢奸林冠一！」

林冠一被夾在中間，像是置身於幾百隻鴨子中間，耳邊全是噪音。他幾次試圖插話：「各位請聽我解釋，關於那個日期……」

「解釋什麼？解釋就是掩飾！」

一直沉默的1號賈道安終於開口了。他不急不躁，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長輩姿態，嘆了口氣，精準地打斷了林冠一的發言節奏。

「冠一啊，」賈道安語重心長地看著他，「年輕人血氣方剛，犯錯不要緊，最要緊是知錯能改。你看看那視頻裡，那女孩哭得多慘？我們做議員的，首先要是個人，然後才是個政客。你這樣死撐，我很痛心啊。」

這招「以退為進」最為陰毒。

「賈議員，請你不要未審先判！」林冠一忍無可忍，聲音提高了八度。

「是不是未審先判，群眾眼睛是雪亮的！」白潔心尖叫。

「無恥下流！」蘭姨附和。

「退選！退選！」嚴富帶頭起哄。

十張嘴，九張都在噴他，還有一張（蘇菲）抱著盆栽在哭。這是經典的「多數暴政」，他們不求邏輯，只求用聲浪把他淹死在唾沫星子裡。林冠一緊緊握著講台邊緣，指節發白，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就在這千夫所指、百辭莫辯的絕望時刻——

「嘭！！！」

一聲巨響，如同雷霆炸裂，嚇得全場一哆嗦。

5號羅沃仁一腳踹翻了自己的講台。那個寫著「羅沃仁」三個字的亞加力膠牌飛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全場瞬間安靜了兩秒。

羅沃仁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他沒有拿麥克風，因為他的嗓門本身就是大殺器。

「吵夠了沒有——！！！」

他指著那一排候選人，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一群廢柴！垃圾！在這裡扮什麼道德聖人？我看你們這群人比林冠一噁心一百倍！」

他轉頭指著白潔心：「白潔心！妳那間補習社年年加學費，逼到學生跳樓，妳好意思講保護兒童？」

又指著嚴富：「嚴富！你在東莞包二奶的事全城都知道，老婆都鬧到公司去了，你跟我講誠信？我呸！」

再指著蘭姨：「還有妳這死老太婆！天天在廣場跳舞擾民，我都想拿水彈扔妳啊！」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賈道安鼻子前，幾乎戳到對方的鼻孔：「最無恥就是你！賈道安！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你們九個人圍攻一個書生算什麼本事？這就是你們的公平？這就是香城的選舉？！」

「羅議員，請你冷靜……這是在直播……」主持人驚恐地上前勸阻。

「冷靜你老母（你娘）！」羅沃仁怒吼一聲，抓起桌上的大玻璃水杯，看都沒看，直接朝主持人潑了過去。

「嘩——」

冰水潑了主持人一臉，順帶淋濕了旁邊賈道安的半邊唐裝。現場大亂，直播訊號都晃動了一下。四名身強力壯的保安衝上台，一左一右死死架住羅沃仁。

「放開我！我自己會走！香城已死！議會已死！」羅沃仁一邊掙扎，一邊被拖出錄影廠，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對著鏡頭吐了一口濃痰，「這場戲，老子不陪你們演了！」

隨著大門「砰」地一聲關上，錄影廠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主持人滴水的聲音，MC爆肌嚇得掉了麥克風的雜音，以及賈道安狼狽擦拭衣服的摩擦聲。

這就是「暴風眼」過後的真空。

林冠一敏銳地意識到，羅沃仁雖然瘋狂，但他無意中炸毀了對手構築的「圍剿陣型」。那些跳梁小丑被嚇破了膽，現在，舞台空出來了。

林冠一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擠歪的領帶，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的眼神變了，原本的焦急與辯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手術刀般的冷靜。

他沒有理會那些被嚇傻的閒雜人等，直接轉身，目光鎖定唯一的對手——賈道安。

「鬧劇結束了，我們可以講人話了嗎？」

林冠一的聲音不高，但在這死寂中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掌控全場的氣場。

他從文件夾裡拿出第一塊展板，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大學講堂授課，將展板正對著賈道安的臉。

「賈議員，剛才您說證據確鑿？那我請您解釋一下這張您口中的『2010年偷拍照片』。」

林冠一指著照片左下角那個模糊的計程車車身，語速平緩而有力：「請您睜大眼睛看看，這是什麼？」

賈道安正忙著擦水，抬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是一個二維碼（QR Code）。」林冠一冷冷地說道，「賈議員，您見多識廣，能不能告訴全香城的市民，為什麼2010年的計程車廣告上，會出現2013年才在香城普及的二維碼？」

賈道安的手猛地一抖，紙巾掉在地上。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時間對不上，這是第一點。」

林冠一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迅速換了第二張圖——那是酒店的建築圖則。

「還有這家域多利酒店。指控我的日記裡寫著，那一晚我們在304號房。」林冠一逼近了一步，「但是賈議員，根據屋宇署的官方圖則，這家酒店在2012年改建之前，三樓只有301、302、303、305。根本沒有304號房！」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角落：「當年的那個位置，是清潔阿姨存放掃把的雜物間。您是想告訴大家，我帶著學生在掃把堆裡談戀愛嗎？」

「噗嗤。」旁邊的蘇菲忍不住笑出了聲。

賈道安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冷汗，他試圖穩住陣腳，結結巴巴地辯解：「這……這可能是受害者受驚過度，記錯了房間號……細節可能有出入，但……」

「記憶會錯，但建築結構不會說謊！科技發展的歷史不會說謊！」

林冠一直接打斷了他，聲音驟然拔高，氣勢如虹，壓得賈道安往後縮了縮。

「一個是時間穿越的廣告，一個是空間不存在的房間。賈議員，您所謂的鐵證，看來是來自平行時空啊。還是說……這根本就是某人精心編造的劇本，只是編劇太爛，忘了做資料搜集？」

最後林冠一將殺手鐧拿出來——一張貼了很多女生相片的展板。

林冠一不亢不卑地說：「最後，就是影片中的女主角。她其實是一個臨時演員，資料顯示今年36歲。大家算一算，在2010年她到底是多少歲！」

全場死寂。白潔心低下了頭，嚴富假裝看手機，那些剛才叫得最兇的人，此刻全都變成了啞巴。

「既然您這麼喜歡談證據，」林冠一眼神一凜，拋出了最後一張牌——那是凌佩思查到的關係圖，上面清晰地列出了賈道安與「黑金剛」走私集團的資金流向。

「那我們就來談談真正的證據。賈議員，當您在這裡大義凜然地指責我私德的時候，您的名下物業裡，正堆滿了準備走私去花旗國的奶粉！您的私人戶口裡，每個月都有一筆來自海外的不明匯款！」

林冠一將展板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不僅是私德問題，這是出賣香城市民的利益！這是徹頭徹尾的犯罪！」

絕殺。

蘭姨張大了嘴，扇子掉在地上；MC爆肌忘了說唱；連賈道安這種老狐狸，此刻也臉色慘白，嘴唇顫抖著說不出半個字。

林冠一轉向鏡頭，神情堅毅，目光清澈：

「各位市民，今晚你們看到了小丑，看到了瘋子，也看到了騙子。這就是香城的現狀，混亂、骯髒、指鹿為馬。」

「但我相信，黑暗無法戰勝光明，謊言掩蓋不了真相。香城現在需要的，不是比誰聲音大，而是需要一個敢於在混亂中講真話的人。」

「我是4號林冠一。請把票，投給真相。」

導播恰到好處地切了一個全景鏡頭：舞台中央，林冠一卓爾不群，身後是一群狼狽不堪、面面相覷的對手，以及羅沃仁留下的那個空蕩蕩的、被踹翻的講台。

這一夜，中園區的選民記住了三個人：

瘋得徹底的羅沃仁。

被揭穿面具的賈道安。

以及，在亂局中單騎救主、絕地反擊的林冠一。

這三個性格迥異的人，即將代表中園區，踏入更加黑暗的權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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