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香城,空氣濕潤得能擰出水來。這種天氣,中醫稱之為「濕熱」,政治家稱之為「造勢良機」。
隨著選舉管理委員會一紙公告,香城立法局換屆選舉提名期正式展開。這座彈丸之地瞬間化身為戰國時代的沙場,八百萬人的命運被切割成七塊版圖,八十個議席如同八十塊鮮肉,引得群狼環伺。
香城這個小國的政治版圖,向來是「北亂南穩,中原逐鹿」。
最北端的朗邊圍與上嶺區,因分別緊貼蘇蘭國(朗邊圍)及花旗國(上嶺區)邊境,早已淪為水貨客與走私集團的樂園,那裡的選舉是一場混雜著汗水與銅臭的肉搏戰,候選人若不懂得在街頭罵娘,根本拿不到入場券。西南的外島區與東南的洪島,則是傳統勢力「民政黨」的票倉,那裡的鄉事委員會掌握著絕對話語權,鐵票如山,外人難以撼動。
真正的修羅場,在中間。
西都、中園區、城東區,這三塊區域住著香城最密集的中產階級、專業人士與知識分子。尤其是林冠一所在的「中園區」,十三個議席,代表著十三種不同的利益光譜。這裡的選民,既不像北部那樣容易被情緒煽動,也不像南部那樣盲從宗族,他們挑剔、理智,卻也最冷漠。
中園區選舉事務處,上午十點。
平日冷清的辦事處門口,此刻已被長槍短炮的媒體圍得水洩不通。閃光燈的頻率,比夏日的雷暴還要密集。
一輛黑色的豪華七人車緩緩駛入,車門未開,早已守候多時的數十名穿著統一藍色背心的阿婆阿伯便開始揮舞手中的小旗,整齊劃一地喊著口號:「道安道安,香城平安!老當益壯,造福街坊!」
車門滑開,一隻穿著千層底布鞋的腳率先落地,緊接著是那身標誌性的米白色唐裝。
賈道安,六十歲,民政黨元老,中園區連續四屆的「票王」。他滿面紅光,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臉上掛著那種在廟宇裡菩薩像上常見的、慈悲卻又遙不可及的微笑。
「哎呀,陳婆婆,您的風濕好點了嗎?記得去我辦事處領藥油啊。」
「李生,您孫子的學位問題,包在我身上,放心!」
賈道安一邊向登記處走去,一邊精準地叫出支持者的名字。這就是他的恐怖之處——驚人的記憶力與無微不至的「關懷」。在他眼裡,選票不是理念的認同,而是一場關於人情的等價交換。
記者群蜂擁而上。
「賈議員,聽說今屆有不少年輕新人參選,甚至有聲音說您年事已高,應該退位讓賢,您怎麼看?」一名年輕女記者將麥克風遞了過去。
賈道安停下腳步,盤核桃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得更燦爛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正如古語有云:『長江後浪推前浪』。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這浪頭太大,有時候是會翻船的。香城現在風大雨大,還是需要我們這些老舵手,才穩得住陣腳。治國如烹小鮮,火候未到,容易夾生啊。」
周圍的藍背心助選團立刻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沒有鑼鼓喧天,沒有統一制服的助選團,只有四五個穿著白襯衫、掛著職員證的年輕人,簇擁著一個身影,安靜而迅速地穿過人群。
彷彿一把利刃切開了油膩的肥肉。
林冠一來了。
他沒有穿西裝外套,依然是那件洗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手裡只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夾,裡面是剛填好的提名表格。
與賈道安那種眾星捧月的排場不同,林冠一身上帶著一股清冷的書卷氣,但他步伐堅定,眼神直視前方,彷彿周圍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兩人在辦事處的大玻璃門前,不可避免地相遇了。
這一刻,快門聲響成一片。新與舊,白與藍,改革與保守,在這一秒定格。
「喲,這不是林大才子嗎?」賈道安率先開口,聲音洪亮,透著長輩的「關懷」,「聽說你在大學教書教得好好的,何苦來趟這渾水?議會這把椅子,坐上去可是長針眼的。」
林冠一停下腳步,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禮貌地微微欠身,但腰桿依然挺得筆直。
「賈前輩,正因為水渾,才需要有人來澄清。」林冠一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透著一股金石之聲,「而且,椅子長不長針眼,不取決於坐的人是誰,而取決於那把椅子底下,有沒有藏著不可告人的東西。您坐了二十年,想必深有體會?」
賈道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中的核桃「咔噠」一聲撞在一起。這小子,綿裡藏針,暗諷他屁股不乾淨。
「年輕人,口齒伶俐。」賈道安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林冠一的肩膀,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但中園區的水,比你想像的深。小心淹死,連屍體都浮不上來。」
說完,賈道安大笑著轉身,在一眾擁簇下揚長而去,留給鏡頭一個「大度前輩」的背影。
林冠一拍了拍被賈道安碰過的肩膀,彷彿那裡沾上了什麼灰塵。他轉頭對身邊略顯緊張的阿傑說道:「走吧,去報名。他說得對,水是很深,但我們會游泳。」
同一時間,西都商業區,《花生報》編輯部。
這裡的空氣混合著廉價咖啡、香煙和油墨的味道。凌佩思坐在她的專屬格子間裡,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得如同暴風驟雨。她的桌上堆滿了文件,電腦螢幕上貼滿了便利貼,旁邊還放著半個沒吃完的菠蘿油。
作為《花生報》的首席專題記者,凌佩思以筆鋒辛辣、不畏強權著稱。她的專欄「佩思剝花生」,是香城許多高官顯貴早餐時最怕看到的讀物。
「這標題不行,太溫吞了!」凌佩思盯著螢幕,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然後按下刪除鍵。
原標題:《中園區選戰前瞻:新舊對決》。
新標題:《舊瓶裝餿酒:賈道安二十年議會成績單全紀錄》。
「這樣才對味。」她滿意地點點頭。
這篇文章詳盡列舉了賈道安在過去四屆任期內的投票紀錄——凡是涉及花旗國貿易優惠的法案,他全部投贊成票;凡是涉及限制遊客擾民的動議,他全部投棄權或反對。數據詳實,邏輯嚴密,雖然沒有直接指控,但字裡行間都在引導讀者思考一個問題:這位「香城守護者」,守護的到底是誰的利益?
「佩思姐!有你的快遞!」前台的小妹喊道。
「放那兒吧。」凌佩思頭也不抬。
「不是普通的快遞,是指名要你親啟的,而且……是用那種很舊的牛皮紙信封裝的,沒有回郵地址。」
凌佩思心頭一動,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作為調查記者,她對這種「三無」信件有著天生的敏感。這通常意味著兩件事:要麼是恐嚇信,要麼是猛料。
她走過去,拿起信封。很輕,摸起來裡面只有一兩張紙。信封口是用膠水封死的,還蓋了一個紅色的蠟印,圖案模糊不清。
她回到座位,拿起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劃開。
裡面沒有恐嚇的刀片,也沒有血書,只有一張邊角泛黃的A4紙,和一張模糊的照片。
那張照片顯然是用長焦鏡頭偷拍的,背景是一個光線昏暗的碼頭貨倉。照片裡有兩個人影,一個雖然只拍到了側面,但那標誌性的唐裝和手中的核桃,化成灰凌佩思也認得——是賈道安。
而站在賈道安對面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手臂上有花旗國國旗紋身的男人。兩人正在握手,身後的貨櫃上印著一串編號。
凌佩思拿起那張A4紙,上面是用舊式打字機打出來的一行字,字體歪歪斜斜:
「中園區的藥房為何永遠缺貨?上嶺區的水貨為何源源不絕?問問賈議員,他和花旗國『黑金剛』運輸公司的這批貨,到底是什麼。」
「黑金剛……」凌佩思喃喃自語,瞳孔驟然收縮。
她在資料庫裡搜索過這個名字。這是一個活躍在花旗國邊境的走私集團,據說連當地的軍警都讓他們三分。如果賈道安真的和這種勢力有染,那這就不僅僅是瀆職,而是通敵!
「這下真的要剝開一顆大花生了。」
凌佩思感覺心跳加速,那是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興奮。她迅速拿起手機,撥通了林冠一的電話。
「喂,冠一。你報名順利嗎?」
電話那頭傳來林冠一略顯疲憊但平靜的聲音:「剛交完表,賈道安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下馬威?」凌佩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照片,「別擔心,我也給他準備了一份大禮。今晚來我家,我有東西給你看。這次,我們可能抓到他的尾巴了。」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飄來幾朵烏雲,遮住了烈日。一場驟雨,正醞釀在香城的上空。
而在這場雨落下之前,中園區的選戰,已經隨著這封匿名信的到來,提前進入了白熱化。
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VxCLl4HwM
如果喜歡本作品,歡迎點一點每篇的「喜歡」按鈕,支持一下創作。亦非常期待大家留言互動!
ns216.73.216.2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