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的夏至,香城的天氣就像這座城市的政治氣候一樣,悶熱得令人窒息。
位於香城東北部的上嶺區,與花旗國僅一河之隔。這條河,數百年來是天險,如今卻成了通途。正午十二點,烈日當空,柏油路面蒸騰著扭曲的熱氣,但這絲毫沒有阻擋「大軍」壓境的步伐。
上嶺大街上,並沒有硝煙,卻充斥著另一種刺耳的戰鼓聲——那是數以萬計的行李箱滾輪輾過地磚發出的「咕嚕咕嚕」聲。
這聲音,是上嶺區居民每逢週末的夢魘。
「讓開!別擋道!」
一聲粗魯的咆哮在藥房門口炸開。一個身穿名牌Polo衫,卻把領子豎起來、腋下夾著真皮錢包的花旗國中年男子,正用那充滿花旗口音的嗓門喝斥著擋路的人。他的身後,跟著一家老小,每人手裡都拖著兩個二十八吋的大行李箱,活像一支重裝甲部隊。
擋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推著買菜車的本地阿婆。阿婆被他這一吼,嚇得手一抖,剛買的一排活性乳酸飲料掉在地上,啪的一聲,奶白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這是我先排隊的……」阿婆顫巍巍地說,眼裡滿是委屈。
「什麼先排後排?我有的是錢!」花旗男子從手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直接拍在藥房的玻璃櫃檯上,那聲音清脆得像是一記耳光,打在所有香城人的臉上。「老闆!這家店所有的奶粉、感冒藥、跌打酒,我全包了!還有,這地上的垃圾,不用找了,算小費!」
藥房老闆見錢眼開,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連忙繞過阿婆,對著花旗男子點頭哈腰:「哎呀,老闆大氣!歡迎歡迎,也是為了家鄉親戚謀福利嘛,理解理解!」
阿婆看著地上的飲料,又看著空空如也的貨架,眼眶一紅,默默地推著空車轉身離去。
這一幕,被站在街角一輛改裝宣傳車上的林冠一看在眼裡。
三十六歲的林冠一,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內搭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透著一股中園大學政治系一級榮譽畢業生特有的菁英氣質。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雙眼銳利而冷靜,但此刻,他的眉頭卻緊緊鎖成了一個「川」字。
他是「選賢黨」今屆在中園區力推的皇牌,雖然上嶺區不是他的選區,但他今天特意跨區來到這個「抗暴前線」視察,是為了撰寫一份關於《邊境貿易管制與民生平衡》的政綱白皮書。
「這就是現在的香城。」林冠一對著身旁的錄音筆,語氣沉重地記錄道:「資源錯配,供需失衡。本地人的生存空間被無限壓縮,而政府卻沉醉在GDP增長的幻象中,無視社會底層的撕裂。這不是經濟問題,這是尊嚴問題。」
他身邊的競選助理,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阿傑,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遞過來一瓶水:「冠一哥,這場面太誇張了。你看那邊,連麵包店的麵包都被掃光了。我們寫這些白皮書,真的有人看嗎?那些花旗人根本不講道理。」
林冠一接過水,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那冰涼的溫度,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阿傑,政治是眾人之事,不是比誰聲音大,而是比誰看得遠。憤怒是廉價的燃料,燒得快,滅得也快;唯有制度的改革,才是長久的引擎。」
「冠一哥,你總是這麼文縐縐。」阿傑苦笑,「但現在選民好像不吃這一套。」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緊接著是擴音器發出的刺耳嘯叫,瞬間蓋過了行李箱的滾輪聲。
「花旗蝗蟲!滾出香城!還我奶粉!還我街道!」
這十六個字,如同一顆顆重磅炸彈,在擁擠的人群中炸開。
林冠一抬頭望去,只見街道另一頭,一面黑底白字的旗幟迎風招展,上面寫著三個狂草大字——激民黨。
領頭的正是激民黨的二號人物,綽號「光頭雄」的梁永雄。四十八歲的他,頂著一顆在烈日下油光鋥亮的光頭,穿著一件印有「本土優先」的黑色T恤,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看起來不像議員,倒像個剛從堂口出來的揸fit人。
光頭雄手持大聲公,站在一輛破舊的小貨車頂上,面紅耳赤地咆哮著:「各位街坊!忍夠了嗎?看看這些人,隨地吐痰,大聲喧嘩,搶光我們的物資,炒貴我們的樓!政府不管,我們激民黨管!警察不抓,我們激民黨趕!」
「好!趕他們走!」圍觀的本地年輕人情緒瞬間被點燃,紛紛舉起拳頭響應。
「光頭雄!真漢子!」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原本還在瘋狂購物的花旗國遊客們停下了動作,有些害怕地聚在一起,但那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子卻一臉不屑,指著光頭雄罵道:「死禿子!你叫什麼叫?沒有我們花旗國來消費,你們香城早就餓死了!你們是靠我們養的!」
這句話,就像是扔進火藥桶裡的一根火柴。
「去你媽的靠你養!」光頭雄怒目圓睜,直接從貨車頂上跳了下來,動作矯健得完全不像快五十歲的人。他衝到那男子面前,手指幾乎戳到對方的鼻孔裡:「這裡是香城!有法治的!不是你們那種隨地大小便的農村!信不信老子一腳把你踢回河對岸!」
「你敢動我?我有外交豁免……哎喲!」
花旗男子話還沒說完,一個裝滿水的膠水瓶不知從哪裡飛了過來,精準地砸在他的腦門上。
場面瞬間失控。
推撞、叫罵、揮舞的拳頭、翻倒的行李箱,上嶺大街瞬間變成了角鬥場。
「這就是地獄。」林冠一喃喃自語。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旁觀了。
他整了整衣領,拿過阿傑手中的無線麥克風,大步走向混亂的中心。他的擴音設備功率雖然不如光頭雄的「大聲公」,但勝在聲音清亮、字正腔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靜。
「各位!請冷靜!暴力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製造更多仇恨!」
林冠一擠進人群,擋在光頭雄和花旗男子中間。他張開雙臂,試圖隔開雙方,「梁議員,你是公職人員,煽動私刑是違法的!還有這位遊客,請你尊重本地文化,這裡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光頭雄一看是林冠一,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喲,這不是選賢黨的大才子林冠一嗎?怎麼?不在冷氣房裡寫你的論文,跑來這裡曬太陽?你跟這群蝗蟲講道理?那是對牛彈琴!你是讀書讀傻了,還是收了對面的錢啊?」
「梁永雄,你這是民粹主義,是在飲鴆止渴!」林冠一眉頭緊鎖,大聲反駁,「我們需要的是立法限制入境配額,打擊水貨倉,而不是在街頭打架!你這樣只會讓香城的形象受損!」
「形象?哈!連奶粉都買不到,還要什麼形象?」光頭雄轉身對著群眾大喊,「大家說對不對?這群讀書人滿口仁義道德,其實就是軟弱!就是無能!對付流氓,就要用流氓的方法!」
「對!打死他們!」群眾的怒火顯然更吃光頭雄這一套。
一塊不知從哪飛來的爛番茄,畫著拋物線,「啪」的一聲砸在了林冠一潔白的襯衫上,紅色的汁液順著胸口流下,像極了乾涸的血跡。
林冠一愣住了。他看著周圍狂熱而扭曲的面孔,看著光頭雄得意洋洋的表情,看著那個花旗男子躲在警察身後叫囂的醜態,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國家嗎?這就是他要爭取的選民嗎?
警察終於大舉介入,揮舞著警棍將人群驅散。光頭雄趁亂對著鏡頭擺了幾個「英勇就義」的姿勢,然後在支持者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離開,彷彿剛打了一場勝仗的將軍。
林冠一孤零零地站在狼藉的街道上,腳邊是一瓶被打翻的養樂多,和那件沾滿污漬的白襯衫。
夕陽西下,將上嶺區的高樓大廈拉出長長的陰影,像一座巨大的牢籠,將所有人困在其中。
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上顯示著一條訊息,來自「凌佩思」:
「剛收到消息,賈道安今晚在『海雲天』設宴款待花旗商會主席。你那邊情況如何?如果不順利,回來吧,我煮了麵。」
林冠一深吸了一口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眼神中的迷茫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阿傑,收拾東西。」林冠一冷冷地說道,「這場戲才剛開始。既然他們喜歡玩泥漿摔角,那我就陪他們玩到底。不過,我會證明,最後站著的,一定是穿著乾淨衣服的人。」
風起,雲湧。二零二四年的香城選舉,就在這場混亂的鬧劇中,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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