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麟會：溫驍衡 - 從賭注到賭桌

港口的風永遠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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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七歲那年冬天，北城的海風比往常更冷一點，吹進走廊的時候，會把樓梯間那盞壞了一半的日光燈吹得忽明忽暗，像誰在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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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家門口那塊剝落的水泥台階上，兩條小腿晃著，鞋底已經磨得發白。走廊深處傳來男人罵街的聲音，摻著骰盅撞在瓷碗裡的響動，跟他這條街所有夜晚的背景音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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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今天多了一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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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到這個數，你還敢說『再賭一把』？」聲音粗啞，帶著笑，卻不是開心那種，「你是覺得自己命太長，還是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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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沒說完，玻璃瓶砸在牆上的聲音替他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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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沒有回頭看。他知道那聲音是什麼樣子：啤酒玻璃散開，酒花和玻璃渣一起飛，地上多幾道新的痕跡。等明天醒來，他要記得繞遠一點，不然掃地的時候會割到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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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裡面那顆生了銹的小鐵珠——從碼頭工人掉出來的舊彈殼磨出來的，金屬味早已被汗味蓋過。他一下一下地轉著，聽裡面那群大人把「錢」和「命」兩個字來回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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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字對七歲的小孩來說太大，可他早就知道，大人嘴裡的「命」不是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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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突然安靜了一瞬，只有骰盅滾動最後幾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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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那句他聽到耳朵都長繭的賭桌話——

「……那就拿孩子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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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盅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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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出聲，有人啐了一口，說你瘋了吧，也有人低罵了一聲「靠」，像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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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轉動彈殼的小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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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往裡面看。這種時候看進去，只會被叫進去「敬酒」「幫忙拿菸」，然後聽到更多他本來不該懂的詞。他只是慢慢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在門邊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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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門被猛地拉開。冷風跟煙味一起湧出來，熏得他眼睛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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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站在門口，臉上的鬍渣扎得像刷子，眼神有種睡不醒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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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男人抓住他的肩膀，指尖壓得很緊，「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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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坐著三個男人，桌上攤著散錢和欠條，有一個穿著和這棟樓格格不入的深色外套，鞋子擦得很亮。那人大概就是「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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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走過去，乖乖低頭：「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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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打量他一圈，像在看一條待價而沽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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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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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父親搶著答，語氣裡裝著笑，「會幹活，搬東西不會摔，腦子也不笨，數得清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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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人手指敲了敲桌面，「港那邊正好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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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對上溫驍衡那雙還沒完全長開、卻已經偏冷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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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沒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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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在確認什麼，但直覺告訴他：躲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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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麼名字？」那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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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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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輕輕點頭，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嘴角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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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樣。」他把桌上的欠條往前推，「一年。人先放這邊用。一年把帳還清，他自己要走，我不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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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嘿嘿」笑了兩聲，笑聲裡帶著一股鬆掉的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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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聽懂了一半——他聽過「把東西暫時放誰那邊」，也聽過「一年後還不還得起錢就看運氣」。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東西」，但看大人的眼神，他大概知道這一筆賭注算的是誰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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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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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抬頭，掃了一圈那三個男人的臉──誰在看欠條、誰在看他、誰在看父親。然後，他默默地記住那件擦得很亮的鞋尖在水泥地上踩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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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離開「家」之前，最後一次待在這張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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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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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的味道跟樓道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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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潮味是直接從海面竄上來的，混著柴油味、鐵鏽味、濕木板味，各種味道堆在一起，人一靠近喉嚨就會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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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的小孩第一次被帶到那裡，是半夜。貨輪的燈在霧裡打一圈黃，像一隻半醒的怪物眼睛。他被大人推著走，腳踩在濕滑的木板上，一下下地記住那些會軟、會響、會踩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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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你以後的地方。」那個穿亮鞋的男人站在碼頭邊，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語氣像是在介紹辦公室，「貨不能掉，人不能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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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不知道「貨不能掉」的真正代價，但他聽得出來，後半句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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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大人把一疊箱單塞到他手裡，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數字他看不懂，可那些畫線的格子和計數的方式，他一眼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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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念沒關係。」有人說，「你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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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晚開始，他的世界換了一套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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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他跟著一群比他大幾歲的小孩在倉庫裡跑，搬箱、記號、擦掉上一次留下的污染痕跡；晚上，他縮在鐵皮牆邊的角落裡睡，聽大人低聲講著另一種語言的「價」「貨」「線」。誰走了、誰沒回來，有時只是晚飯少了一雙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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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學會：問太多沒用，記住比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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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港口的聲音——什麼時候有遠處船鳴，什麼時候岸邊會突然安靜；他記那些帶槍的大人腳步的節奏，誰走路慣用哪一隻腳先踩，誰在心情差的時候會故意踢箱子。他記每一個箱號，記每一條白線、紅線代表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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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記住了自己第一次見到真的「槍」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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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次夜裡，大人讓他跟著去小倉庫搬東西。鐵門拉起來，冷空氣裡，是一排排黑色的金屬，安安靜靜地躺在架子上，像睡著的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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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旁邊的男人把菸夾在指間，吐出一口白霧，「這些，是大人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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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沒有挪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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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少對什麼東西起「興奮」這種情緒。但那一刻，他確實感覺到心跳變快了一點——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冷靜：好像知道，只要學會怎麼用這些東西，他就不用再被人像箱子一樣搬來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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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他開始自願多留幾分鐘，幫忙擦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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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還很小，握著布擦過槍身時，金屬的重量壓在手腕上，他會默默把那份重量記進身體裡。大人有時會嫌棄地嘖一聲：「小鬼，別給我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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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沒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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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把每一把槍都當作另一種「欠條」——寫著他以後打算從這個世界拿回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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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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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碼頭那條線上混久了，小孩要長得快一點，骨頭會比同齡人硬，也比同齡人更早知道「死」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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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那年冬天，第一次，血噴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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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本來只是例行接貨。霧比平時大，海面上白茫茫一片，只有船燈在霧裡開出一條窄窄的黃道。溫驍衡照例站在後勤線，記號、點數，耳朵卻一直在聽前線的人怎麼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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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前線會開兩句無聊的玩笑，說今晚的風真他媽冷、回去要喝幾瓶之類。但那天，前面的人卻安靜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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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別在耳後，往前挪了半步。腳下的木板響了一聲，有人回頭罵他：「小鬼，站後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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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退回去。他只是更仔細地看那條接貨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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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看到不屬於他們這一邊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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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比任何一句提醒都快，子彈打在木板邊緣，碎屑飛起來，扎在小腿上像一群火蟻。有人在前面爆了一句粗口，「有敵人！」接著是一片混亂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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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往前衝，有人開始往後退。溫驍衡卻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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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腦子比身體先反應——如果這裡有人打進來，那條側門是死路，那堆還沒搬完的貨會變成遮擋視線的障礙物，最近的掩體在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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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右邊一撲，整個人貼到冷冰冰的貨櫃牆上，耳邊是連續的槍聲和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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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見到人倒下是一種什麼樣的樣子：整個人往前一栽，像線被剪斷的木偶，手裡那把槍還在，他伸手去抓的時候，那隻手還微微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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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教過他「這時候要不要去救」。在那種地方，沒人有空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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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面前這把槍，現在沒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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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在一瞬間有點冰，卻很穩地握住了那個金屬握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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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重量不再只是「被搬來搬去的小孩」，而是多了一個新延伸——槍口指向哪裡，他接下來就只需要讓手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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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一個黑影從箱子後跳出來，他沒有時間想，扣板機是幾乎本能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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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槍打得不準，只擦過對方肩膀，對方歪了一下，回頭朝他這邊掃射。子彈從他旁邊的木板穿過去，木刺炸開來，割到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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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讓他的視線短暫發白，可那一瞬間，他反而更冷靜——他知道自己下一槍的修正值應該往哪裡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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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槍，子彈進了對方的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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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噴出來的瞬間，他聽不到任何人聲，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銅味順著風往他鼻腔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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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大人拍他的肩：「幹得不錯，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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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那具屍體拖走，有人去檢查貨損，有人把一捆本來還算新的繃帶拍在他臉上：「別讓血滴在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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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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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把槍，然後很自然地跟著去擦掉槍身上的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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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沒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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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一直在回放兩件事——第一槍的偏差、第二槍的修正。他一遍遍地在腦內重建那條走廊，把自己放在不同位置，看那個人會怎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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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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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高興，只是發現自己比以為中更適應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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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應該在這種地方長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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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從那一刻起，徹底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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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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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他的人生往另一個方向拐開去的，是十五歲那年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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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出海，是一票所有人都覺得「穩賺不賠」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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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預報說風平浪靜，線上的老手也說對岸那邊打過照面，會放一條安全道。船出港的那晚，北城的霓虹在霧裡拉成一條長線，他站在甲板邊，看那條線慢慢遠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回回來，他大概就可以不再被喊「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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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開出港後不久，換班的人開始輪流去底艙打盹。溫驍衡靠在冷冰冰的艙壁上，手裡轉著一顆舊彈殼——那是他第一次殺人那天撿起來的，邊緣被他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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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合眼，耳邊傳來一個壓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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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回去，記得找頭兒討點獎金。」那人笑了笑，聲音裡有種輕鬆，「你這幾年干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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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瞥了他一眼，那是一個在這條線上混了更久的「前輩」，抽菸總是抽到一半就熄掉，嘴角常帶一點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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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會在嗎？」溫驍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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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愣了一下，笑出聲：「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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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菸按在艙壁上，留下小小一個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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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船回去，我就會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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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溫驍衡回想起這句話的時候，總覺得那笑聲聽起來更像是在替誰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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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幾個小時後，這個說「船回去他就會在」的人，第一個朝他舉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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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海上起霧比預期早，視線開始變得不清楚。溫驍衡一如往常，在貨艙裡核對箱號。他發現了一點小小的不對勁——有幾個箱號和單子上對不上；更奇怪的是，那些箱都在同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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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敲了敲箱子，聲音略不一樣，裡面裝的東西不像他熟悉的那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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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來得及再敲第二下，船身猛地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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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正常遇浪的那種晃，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記的感覺，所有人都側了一下，頭頂傳來粗暴的叫喊和鞋底砸在甲板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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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追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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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往上一衝，衝到舷邊，看見霧裡另一艘船貼得近得不合理，遠遠看到那艘船上有人舉起了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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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能地去找自己線上那幾個平時最靠得住的人，卻發現——其中兩個人不在該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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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回去貨艙！」有人對他吼，「守住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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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太急了，急到不像真的要守住什麼。溫驍衡的腳步剎了一下，腦子裡所有散亂的細節突然湊在一起：對不上的箱號、太快的出航節奏、那艘追上來得「剛剛好」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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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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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詞像一把刀卡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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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親眼看見那個說「船回去他就會在」的人，從船尾的陰影裡走出來，抬手就是一槍，把他們自己的一個火力手打進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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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在活人臉上看見那種「鬆一口氣」的表情——原來背刺成功，會讓人笑得那麼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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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留著，人可以換。」叛徒朝對面船上比了個手勢，嘴裡吐著煙，「行不行？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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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裡對面的回應被海風打碎，但子彈回答得比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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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甲板成了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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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靠著船壁閃進死角，子彈打在他旁邊的鐵皮上，震得耳鳴。他看見有人往側邊的救生筏跑，又被一槍打翻在地；有人試圖從船艙口摸上來，被人從背後捂住嘴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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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拍在船舷上，像鼓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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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他腳邊，鮮血往外冒，抓住他的褲腳：「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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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低頭看了一眼那人胸口亂糟糟的一片，知道救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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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冷靜地把那手指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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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他在心裡說，「我還沒活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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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這條線被吃掉，這些「貨」會變成別人的籌碼，用在他不想看到的地方；如果他活下去，總得有人記得這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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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荒唐的念頭，但在槍聲裡，它是唯一讓他覺得「值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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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貨艙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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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守住商品，而是為了決定這些東西最後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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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艙裡的空氣混著汽油味和鐵味，他踹開那列箱子，找到那幾個號碼不對的，用工具撬開。裡面裝的是他不熟悉的東西——不是他們原本走的貨，是另一家線上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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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笑容薄得像一片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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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們連我們也一起賣。」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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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頭頂那些發出悶雷一樣聲響的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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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一起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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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每一個箱子的大概重量，也知道這艘船在某個重量分布下會往哪邊傾斜。他快速扯掉幾根固定纜繩，踢翻幾個箱子，又爬上去拉開另一邊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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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晃得更厲害了，有人在上面罵「誰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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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答。他抓住最後一根粗大的纜線，拚命地往外拖，把那一整列貨往海裡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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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箱砸進海裡，濺起的水花噴在臉上，冰得刺骨。船身劇烈一偏，有人站不穩跌在甲板上；對面那艘想要靠近的船也被波浪瞬間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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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朝貨艙這邊開槍，子彈打在他頭頂的鐵板上，碎屑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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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緊牙，手上的纜繩滑出血，卻還是把最後一個箱子踢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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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不能留給敵人。」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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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七歲那年就聽過。現在，他替這句話補完了後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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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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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有人從艙口跑下來，那個前輩的聲音壓低：「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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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回頭，看著那張早就不再值得信任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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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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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在狹小的貨艙裡炸開，那人後退一步，背撞在鐵壁上，眼睛裡是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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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他喘著，想去掐住溫驍衡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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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溫驍衡冷淡地說，「你不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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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拉扯著撞上貨箱，鐵皮震得嗡嗡響。船身又一次劇烈晃動，把他們一起甩向另一邊。那人腳下一空，整個人朝敞開的艙門滑去——那艙門此刻正對著翻涌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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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沒有伸手去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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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著，像在看一顆掉下去的彈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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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最後那個眼神，他一輩子都記得：不是求救，是意識到「賭輸了」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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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了站在哪邊，就自己負責。」溫驍衡在心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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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一陣比剛才更猛烈的撞擊讓整艘船像被誰從側面踹了一腳，船體開始瘋狂傾斜，尖叫、咒罵、指令混成一團，海水從甲板邊緣瘋狂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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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上面喊「棄船」，有人喊「撐住」，沒人真的有這個時間管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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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驍衡抓住還固定在一頭的纜繩，把自己綁了一圈，踉蹌著爬上甲板。海風像刀一樣刮在臉上，他看到那艘本來要接手他們「貨」的船正在慌亂後撤——他們顯然沒算到會變成這種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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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聲，笑聲被風刮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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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下水玩啊。」他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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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沒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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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艘船撐不了多久。這一切收場得太亂，但在「不讓貨落到該死的人手裡」這件事上，他算是做到了。至於人——誰活誰死，海自己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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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開纜繩最後一圈，把那根繩子繫在靠近船舷的一段扶手上。腦子裡有一個冷靜得過分的聲音在算：從哪個角度跳下去、抓住什麼、漂到哪邊，才不至於被船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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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從他背後飛過去，帶著一聲短促的慘叫。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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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上船舷，最後看了一眼那邊已經快看不見的北城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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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應該已經在這一晚死掉。照道理說，這樣的人生挺乾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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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有一點小小的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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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些帳沒算。」他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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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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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海水瞬間包住全身，世界從槍聲和喊叫變成一片悶濁的轟鳴。他在水下睜開眼，只看到模糊的暗影和泡沫。船體巨大的黑影在上方掠過去，像一頭受傷的獸在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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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拼命地往側面游，肺像被火燒一樣。他不知道自己在水裡待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差點浮上去又被浪打回來的時候，他腦子裡浮現的不是家，也不是任何一張臉，而是一個模糊的輪廓——有人坐在桌子那頭，問他「想活還是想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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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他還沒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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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隱約知道，如果有那樣一個人存在，那才值得讓他把這條撿來的命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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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海裡掙扎到幾乎失去知覺，最後終於抓到一塊被浪捲來的破木板。指節凍得發白，他死死地抱住那塊木頭，讓自己順著浪往岸邊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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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從漆黑慢慢變成一點點的灰，北城的輪廓重新浮現。遠處，有救援船的燈，也有不知道哪一方的黑船在繞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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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半暈半醒之間，聽見有人在耳邊叫他：「喂，小子，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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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他從水裡拖上來，扔到冰冷的甲板上，粗糙的手指按在他頸側確認脈搏。有人說：「撿回來的，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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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看到陌生的臉，身上蓋著一件味道混著菸和酒的外套。有人在他耳邊低聲說：「運氣不錯。問你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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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活，還是想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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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從他腦子裡直接抽出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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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凍得發紫，卻笑了一下，笑容薄得像劃過皮膚的一線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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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要。」他沙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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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愣了一瞬，隨即也笑了，笑容裡有一點欣賞，也有一點麻煩上身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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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人說，「那你運氣更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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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之前，溫驍衡的人生從都只是被賣、被押、被推上賭桌的籌碼，直到從那一刻開始，他第一次自己把籌碼握在手心裡，丟上另一張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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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會在右肩刺上一隻黑豹，在前爪底下刻上那晚的座標與日期，用墨把「本該死在海裡」這件事刻在皮膚上，提醒自己每一場仗都得算清楚——貨可以沉，線可以斷，但賭過的命，不能白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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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都是很後來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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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被押上桌的小孩，在那個早晨醒來時，只覺得有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你現在這條命，是我先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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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看見陌生城市的天光從破窗縫隙裡滲進來，照在自己凍僵還未回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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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那隻手，慢慢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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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用到乾。」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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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北城的風再怎麼鹹、碼頭的霧再怎麼冷，他都不再只是被吹著走的那一個——而是開始學會，怎麼讓風往他想要的方向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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