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 Penana

黑板上寫著大大的兩個字「好人」兩個字。

工整又穩定的字跡，讓這詞彙有了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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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的空氣交織著一股混合紙張、油墨與淡淡木質的獨特氣味。

周圍的人都低著頭拼命在紙上多留下一點痕跡。

靜謐、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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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筆在寫完標題後，

黑色的墨水在人字的尾端留下了個深深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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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種抽離的感覺，

不是因為考試不重要，

只是第一次不知道該從何下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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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窗外吹進一陣微風，

我恍惚的被帶回了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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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略帶蕭瑟卻不至於刺骨的日子。

就跟今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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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那一天，

本想去找隔壁叔叔聊天的爸爸匆匆忙忙的跑回家門，

眼神帶著我不能理解的慌亂一路找到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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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警察來了，

醫生來了，

也來來去去了很多身穿黑衣的人。

他們沒有人願意跟我說明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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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清楚的知道，

那個在夏天會多買一支冰棒給我，

要我不要跟爸爸媽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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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天裡會把自己的圍巾送給我，

還幫我把腳踏車修好的叔叔，

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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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那之後我偷跑進叔叔家過，

那裡變得很空，

彷彿從沒有人住過，

但唯獨桌上像被用刀刻出來的一句話沒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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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分辨著那句話，

咀嚼著那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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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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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理解如果這是叔叔留下的信息，

為什麼他要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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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是一個這麼好的一個人，

如果連他都說自己不是人的話，

該怎麼做才算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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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悄悄的回到自己家，

心底空落落的感覺讓我忽然有種自己看不懂世界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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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眼裡的叔叔跟阿姨感情一直很好，

他們就像天造地設的一對，

叔叔是老師，

阿姨是公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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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的講話直接，很容易生氣。

叔叔為人和善，從不與阿姨爭辯。

不管大小事，總是由著阿姨，

跟爸爸不一樣，他總是先認錯，

媽媽總說阿姨是這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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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沒有像別人家一樣急著要孩子。

偶爾我會羨慕他們的選擇，

爸爸媽媽似乎因為有了我才這麼忙碌，

但他們看起來生活的很從容，

也很願意陪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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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偶爾逢年過節爸爸媽媽沒空帶我，

他們也不會計較，

而是會把我一起帶回阿姨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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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的娘家人很多、很熱鬧，

我特別喜歡，那邊的大人也特別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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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來我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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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

我問出叔叔跟阿姨如果喜歡我的話為什麼不生一個。

那一刻飯桌上的空氣彷彿凝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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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但他們看我的表情就像是我是在座唯一有問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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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

我隱約聽到阿姨在對叔叔嘶吼著什麼，

但一股害怕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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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我便再也沒去過他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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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

我在爸爸的書房裡看見了叔叔留下的遺物，

叔叔沒有親人，

所以遺物由最好的朋友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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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日記，

我忐忑的一頁一頁翻閱，

總有一種感覺，

我要的答案藏在這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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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就在某一頁，

我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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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反覆被揉皺又被攤平的紙，

被從這本日記中撕開過又黏回去。

上面的字跡與先前不同的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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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寫日期，

只有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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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喝多了。

我真的以為那是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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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而為人，我很抱歉，

我是個性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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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勇氣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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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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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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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冰冷沿著我的脊柱爬上了腦海，

我感覺腦子一片空白，只剩耳邊的嗡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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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我好像還是不懂，

卻什麼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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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結束前五分鐘的鈴聲把我從回憶中喚醒，

我突然感覺很慌亂，

只來得及在紙上留下一句話，

就這麼交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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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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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壞人當一輩子的好人，能夠有資格被稱為好人嗎？』

老師皺著眉敲了敲桌子上的作文試卷指著上面僅有的唯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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潦草、慌亂，

彷彿是寫者本身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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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有點嚴重，小嘉爸爸、小嘉媽媽。

他馬上要大考了，這時候失常，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

老師推了推眼鏡，

盯著眼前看起來也有些坐立不安的男人與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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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夫妻對看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欲言又止，

像回到學生時代被老師抓到做錯事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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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這事確實跟幾年前發生在我們隔壁鄰居家的事有關係。」

女人略帶忐忑的開口，但剛說完又像不知道怎麼解釋，

只是不停重複著張嘴又閉嘴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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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們隔壁家的曉玫剛走。」男人接過話語，

然後頓了頓才繼續開口

「他老公也跟著自殺了，這事...對孩子的影響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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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嘉跟曉玫老公的關係很好。

他不只對小嘉很好，對他老婆也很好，

哪怕後來老婆罹癌也是不離不棄。」

女人終於平靜下來，開始訴說當年的事，

但眼眶卻開始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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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

翻出手機裡的一張照片推給老師

「我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與孩子解釋...這不是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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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們同時陷入了很長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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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看到我的作文分數竟然滿級，

知道這件事被不輕不重的放下了，

心裡卻始終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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