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系統我有毒 - 第九十六章李龔南篇（一）

七月。正午。沙漠。驕陽。

李龔南蜷縮在一塊大石頭的陰影之下，努力佯裝睡著。

他是真的想睡。畢計已於沙漠中連續跋涉四日，且是夜行晝伏，身體早已疲憊不堪。

但也是真的睡不著。即使處於陰影中，空氣依然滾燙。身下的沙子炙烤著，讓他覺得自己像一隻鐵板蝦。

他瞇著眼睛看向不遠處的幾頂帳篷。

自從太陽升起，那些胡人就鑽進帳篷，再也沒出來過。

不僅如此，連交談聲都沒有。彷彿那不是帳篷，而是睡美人的城堡，人一進去就陷入沉眠。

他曾試圖進入帳篷，但被攔下了。理由是：帳篷是私人領地，你應該準備自己的帳篷。

他略微轉頭，看向陰影的另一個角落。三個暗衛背靠石頭齊齊打坐，面朝不同方向，形成 270° 警戒視野。

還有一個暗衛，他知道，在石頭後面向陽處。

他們的確帶了帳篷，只是分給了石頭後面的同伴。不然，這種烈日暴曬之下，即便是訓練有素的暗衛也得曬成人乾。

李龔南進過那頂帳篷，只踏入一隻腳就退出來了——裡面不光熱，還很悶。相比之下，還是岩石陰影更涼爽一些。

那麼問題來了：胡人怎麼能忍受在帳篷裡待上一整天？

他們生長於斯、習慣了酷熱？或者，他們的帳篷特殊、附帶通風降溫效果？

又或者，「冷/熱」的感覺只是一項生理數值，調一下閾值就可以了……

李龔南下意識地將手搭在左邊胸膛。那裡，正在跳動的，既是一團血肉，又是一組數據。

他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尤其是在眼前這種極端環境下，如果全身器官的消耗都能精確計算和調配，應該能撐得更久。

而且……

他轉動一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視野左下角亮起一條脈衝曲線。

這麼穩的心跳，她總該放心了吧。

「有火！終於要到了！」

望著地平線上冒出的一星火光，四個暗衛中年齡最小、也是最活潑的六七振臂歡呼。

「那是崇聖塔，全城最高的建築。」李龔南平淡地說，「看到塔頂聖火，意味著還剩半日路程。」

「啊？還有半日？！」六七絕望地垂下手臂。

李龔南回頭看向東方，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天快亮了。我們是找地方扎營休息，還是繼續趕路？繼續的話，剩下半日路程要頂著太陽走。但是白日進城，容易找食宿。」

最年長的暗衛十九依次看向同僚。當他的目光落在六七身上，六七瞬間收斂表情，站直身體。

「請李公子做決斷。」十九抱拳道。

「我決定啊？那就辛苦各位再堅持半日。等進了城，我請大家吃烤肉！」

又累又睏、飢腸轆轆的五人圍在桌旁，等待上菜。

六七已經閉上眼睛，靠著柱子打起盹。

李龔南碰了碰他的肩膀：「六七，醒醒，吃飽了再睡。」

「我沒睡。休息，休息一下……」六七嘴上嘟囔，但並未睜眼。

「來我考考你。」李龔南把菜單遞到六七鼻子下面，用手指著問：「這個字母唸什麼？」

六七掀起一隻眼皮：「r 嘛。」

李龔南看了看指尖的 R，又看了看六七。

「不錯哦，一眼就認出來了。」他的手指移動到旁邊的 E，繼續問道：「那這個呢？」

「e 呀。李公子，你別小看我，我不光認得字母，我還認得整個詞，restaurant，飯店嘛，劉小姐早就教過的。」

「哦，呵呵，年輕的腦袋記性就是好！」

李龔南放下菜單，望著桌面出神。

六七學的僅有鏡像顛倒小寫字母。然而他眼中的 RESTAURANT，卻被六七一眼認出，只能說明一件事：這段文字本就是鏡像顛倒小寫字母。

果真有什麼東西為他「自動翻譯」了。

系統？老統？是你嗎？

他在心中呼喚，卻沒有應答。

「烤肉來了！」

六七的歡呼聲打斷他的沉思。

肚子咕嚕一聲。他決定先吃飽再思考。

「祝各位用餐愉快。」上菜的侍者將左右搭在右胸口，躬身行禮，然後優雅離開。

李龔南迫不及待地抓起刀叉，切了一大塊肉。正要往嘴裡放，他發現周圍四個人都沒動，只盯著他看。

「怎麼？不放心？」他把肉塞進嘴裡，大嚼特嚼，「安啦，咱們初來乍到，要是不受歡迎也只會被明著趕走。誰會費心思陪我們玩下毒這一套？」

六七搖搖頭，輕聲說：「不是擔心有毒，而是……這飯店不給筷子嗎？」

「哦！」李龔南恍然大悟，拿起桌上的叉子分到每個人手裡，「忘了介紹，胡人吃飯不用筷子，用刀叉。」

說著，他左手持叉右手持刀，演示了一遍。暗衛們有樣學樣，終於吃上烤肉。

十九吃了兩口，眼珠一轉，打量過整個飯店大堂，然後把左右手的刀叉交換，切了一塊肉。

切完，他卻沒吃，又把刀叉換過來，再切一塊肉。

李龔南見他反覆交換數次，覺得好笑，不禁問道：「你擱這兒練刀工呢？」

十九放下刀叉，壓低聲音回答：「非也。屬下發現，這裡的人大多數是左手持刀，而李公子是右手。故而屬下想試試有何區別。」

李龔南一愣，也扭頭看了一圈，發現好像確實如此。

他迷茫了一瞬：吃西餐通常是左叉右刀，沒錯吧？對右撇子來說，右手持刀切割更熟練。

可身邊的胡人多數都用右手拿叉子。

難道他記錯了？

也許吧，無所謂，又不是什麼大事。

李龔南聳聳肩，說：「吃飯而已，沒那麼多規矩，怎麼順手怎麼來吧。」

吃飽喝足，李龔南回到旅館倒頭便睡。當他醒來已是後半夜。

三五和六七守到入夜便去睡了。現在是十九和四二當值。十九守在外面，四二留在房間。

外面一片漆黑，室內燭火也不甚明亮。李龔南百無聊賴，便拉著四二聊天。

「昨天那頓烤肉，你覺得怎樣？」

「……很好。」

「就這？可以談談你的具體感受嘛。比方說，我覺得吧，調料是足夠了，醃得很入味，但是火候有點過，肉汁都烤沒了，入口有點柴。要給這家點評的話，我只能打四星。」

「……李公子見多識廣，屬下自愧不如。」

李龔南扶額。六七怎麼就去睡覺了呢？這個四二是性子最悶的，話比老成持重的十九還少，太難聊了。

「四二啊，我想聽你點評餐館，而不是點評我。」李龔南嘆了口氣，「算了，你知道十九去哪兒了嗎？他什麼時候回來？」

四二側耳傾聽了一會，回答：「十九在對面屋頂。」

「真的嗎？」李龔南來了精神，打開窗戶探出頭去，「哪兒呢哪兒呢？」

對面屋頂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十九說，看到李公子了。」

「哎？可我完全看不見他啊？你給我指指？」

「屬下也看不見。隱匿行蹤的時候，就不該被看見。」

「那你怎麼跟十九交流的？」

「我們用特製竹哨傳音，一般人聽不見。」

李龔南心裡嘖嘖稱奇。他倚著窗戶，扭頭對四二說：「如此靜謐的夜晚，不必高度警戒。你讓十九回來吧。」

四二嘴唇微動。李龔南屏息聆聽，卻只聽見風聲。

「十九說，他發現一件怪事，想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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