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因天氣寒冷,我的晨練被迫中斷,改為早飯後在院裡溜達曬太陽。
農閒時節,正值民間娛樂活動需求高峰期。我忍痛把兩支藝術團都派出去巡演,原本歌舞昇平的後院一下子安靜起來,陡升門庭冷落的孤寂感。
那麼,就用工作來麻痹自己吧!轉念又想起來,學堂已放寒假,校長回鄉探親。即使我寫了新的教學計劃也找不到人來探討核對。
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什麼事情可做。
這人一閒啊,就變得懶洋洋不愛動彈,食欲也下降了。吃得少,動得少,睡覺多,整個人看起來有點萎靡不振。
夏燕的擔憂和焦慮寫在臉上。她變著花樣給我備餐,結果我能吃下的,大部分仍是湯湯水水,其中以山菌湯為最。
可惜,或許是因為入冬後再無鮮菌吧,夏燕試了好幾次,也沒能複現我偶遇野豬之後那一頓、那麼鮮美可口的味道。
我安慰夏燕說,我只是容易犯睏,並無其他不適。說不定是冬眠期到了呢?等天氣暖和就好了。叫她不要在日常記錄中強調這些,反正王小五不在,寫了也沒人送信,那邊不會知道。
夏燕只顧點頭,未置可否。
李氏看我整日蝸居不出、神情懨懨的樣子,嘴上沒說什麼,默默轉身忙她的去了。幾天後,她竟然憋出了「相親衝喜」的大招!
我試圖推辭:「娘~女兒最近精神不濟,形容憔悴,這種狀態去相親怕是沒什麼好結果。不如再等等?眼下府裡正張羅著過年;過完年,媛兒就該出嫁了,處處都得靠您操心。等您忙完這些大事兒,再來為我緩作打算,不好嗎?」
「媛兒的婚期已定,該操心的是她婆家。陸家拿出個章程,送到我和你爹跟前過目點頭就完了。」李氏點著我的腦袋,「我還有什麼可操心的?就是你呀!」
我沒話了。
「娘也不強迫你。你看,這兒有幾張畫像,你先看看,挑一個合眼緣的?」
我只好硬著頭皮接過畫像。都是線條白描,扁平畫風,看起來都差不多,有啥可選的?於是我閉著眼睛隨便指了一個。
三天後,我裹得像個粽子一樣坐在酒樓包間,生無可戀地看著對面比我更腫兩圈的中年胖子,才知道「照騙」並不是現代人的專利。
話說回來,那人雖胖,倒也不醜,一笑起來頗有彌勒佛的風範。
一炷香的時間,他就一直衝我笑,讓我發火都沒有藉口。
「張……大哥,」我只好清清嗓子率先開口,「您這畫像跟本人,誤差也太大了吧?」
「哎,不大,不大。」他點頭哈腰地笑著(如果他還有腰的話),指著畫像角落一行小字說:「劉小姐請看,這是庚申年六月畫的,那時候鄙人就長這樣,沒差多少。」
庚申年……誰家好人拿十年前的畫像出來相親!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抑制翻白眼的衝動。低頭看看畫像,再看看對面那尊彌勒佛,發現確有五分相似。
歲月可真是一把殺豬刀啊!
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問題:李龔南那張網遊臉也會發福嗎?那會成什麼樣?
我搖搖頭,把這不合時宜的想法甩掉。
張員外見我搖頭,以為我生氣了要走人,連忙軟下語氣挽留:「劉小姐,您別見怪,我真的很有誠意。您看,您家裡跟我介紹了,您上次婚姻不順利,根本原因在於子嗣艱難。可這子嗣我已經有了,兒女雙全,再無他求。」
我冷笑道:「那張大哥想從我這兒求點什麼呢?」
張員外擦了一把油膩膩的汗,繼續陪笑道:「我那一雙兒女是龍鳳胎,他們親娘命苦,沒出月子就撒手人寰。這些年我是又當爹又當媽,辛辛苦苦把兩個孩子拉扯大。可是鄙人是做生意的,少不了要往外地奔波,一走就得幾個月回不來,管教孩子這方面實在力不從心。」
「所以張大哥只想求個在家帶孩子的人罷了?那好辦,您花點錢,請兩個老媽子照顧孩子們飲食穿衣,再請兩個夫子教他們讀書識字,這不就解決了?」
「哎,請了,請了,家裡傭人保鏢教書先生都有。但是吧,花錢請來的畢竟……不太方便嚴格管教。我思前想後,覺得這家裡,還是得有個鎮得住的主母。我聽說,劉大小姐您憑一己之力招安馬匪,又主持修路大計,實乃女中豪傑,張某欽佩不已。」
說著,張員外俯身作揖,又道:「若劉大小姐願入主張府,親自教養小兒小女,我保證後院乾乾淨淨,絕不沾花惹草。說實話,我到這個歲數了,花花綠綠見過太多,早就心如止水。我現在一心就想著兩個孩子,不奢望他們能成才,但至少能平安長大,懂事理,不惹事,不闖禍……」
我心中盤算:親爹這麼說,那這倆娃肯定已經開始惹事闖禍了。單親家庭的問題兒童,還兩個,這大鍋,傻子才接。
「實在抱歉啊,我身體不太好,怕是承擔不起這份重任。」
正欲起身呼叫門外候著的夏燕,張員外卻一個閃身,攔在我面前。沒想到,就一個胖子來說,他的身手還挺靈活。
「劉小姐,您的情況我有所耳聞。您吶,身嬌體貴,需要上好補品慢慢調養。鄙人正好就是做藥材生意的,無論什麼天材地寶,就算我手頭沒有,我也知道怎麼找到。不是我吹牛,宮裡的貴人也有求於鄙人的時候。」
許是說到他得意之處,張員外滿面紅光,伸出兩根白胖的手指比劃著:「您看咱倆,您缺的我由,我缺的您有,合一起就是互通有無,圓圓滿滿。」
我只覺得早飯在肚子裡翻騰,快湧到嗓子眼了。強壓下這陣噁心,我朝門外高聲喊道:「夏燕!」
破門而入的卻不是夏燕,而是兩個粉妝玉琢的漂亮娃娃,約莫五歲,圓臉大眼睛,小酒窩長睫毛,看著像年畫裡走出來的金童玉女。他倆一人一邊抱住了張員外的腿,掛在他身上嬌滴滴地喊「爹爹」。
我震驚地看看兩個娃,再看看張員外的臉:這,真是親生的?
孩兒他娘該是怎樣的絕世美人啊……居然早早就去了,真是天妒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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