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衫百子會：黑暗紀元(The 100 : Dark Age) - 第二十章：未竟之罪

站在中央的人是該隱。

多年不見，他比馬里奧記憶裡更消瘦，也更憔悴，像整個人被太多風雪、太多死、太多不能不承擔的東西一層層壓過去後，最後壓成了現在這種沉而穩的樣子。他肩上沒有披外袍，黑衣也已舊得發白，可站在那裡時，仍像一根沒被風真正吹斷的柱。

馬里奧停在鐘心入口。

兩人之間隔著不算遠的一段圓形石地。

沒有誰先說話，因為走到這裡，其實很多話都已經沒有必要。你看見我，我也看見你。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我也知道你為什麼等在這裡。那些年的火、那些年的雪、那些被拖上廣場的人、那些一張張被摺進匣子裡的名字、那些兩人之間再也回不去的路，全都在這裡了。

最後，還是該隱先開口「你變得真像他們。」

聲音不大。

可那個像字落下來時，仍像一根很細的針，準確地扎進馬里奧心裡某個最不好碰的地方。

馬里奧看著他，過了一會才說「你也比以前更像死人了。」

這不是刻意羞辱。

而是一句同樣平靜的事實。

該隱聽了，竟很輕地笑了一下。

「大概吧。」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馬里奧腰側那枚幾乎從不離身的深色識牌上。

「看來你成為了背道者最高的地位，叛徒」

馬里奧沒有否認。

鐘心裡很安靜。

那盞小燈的火微微晃了一下，照得兩人的影子都在石地上輕輕動了動。

該隱忽然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嗎？」

馬里奧聲音很低。

「我猜得到。」

「你猜得到，和你親眼看見，是兩回事。」

該隱這句話一出口，馬里奧便知道——他不是在拖時間。也不是想用什麼舊情或話語把自己拉回去。該隱是真的要他看。

這種念頭比任何刀都更叫人心口發緊。

也正因如此，馬里奧幾乎本能地先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因為想看得更清楚。

而是因為他太知道，若自己真的在這裡停下來聽該隱慢慢說，很多東西便會開始失控。

可他剛踏出那一步，該隱的身影便動了。

不是慢慢抽刀，也不是像多年不見的故人那樣先做出某種象徵性的警示。他動得很快，快得像這些年所有該說的話都早已說盡，剩下的便只剩最直接的碰撞。

一道黑影帶著極低的風聲斜切而來，直奔馬里奧右側肋下。

那不是全力一擊。

而是試探。

馬里奧幾乎在同一瞬做出反應，側身避過，掌心火焰已經先一步沿著手腕竄起，在兩人之間猛地拉出一道短而亮的紅，該隱沒有硬扛。

不是該隱現在多強，而是他已經不再是他年的他。

該隱還記得馬里奧在還保留著早年那種偏向右側施放火焰、左手補刀的習慣。

於是，這場戰鬥從第一瞬起，便不像單純的敵我對殺。

更像兩段同樣熟悉彼此、卻終於走到不得不拿刀互相證明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麼的舊火，正狠狠撞在一起。

鐘心太窄，也太圓。

火不好完全放開，刀反而更有用。

該隱顯然就是算準這一點，近身極兇，刀路狠卻不浮，幾乎刀刀都奔著讓馬里奧重要器官的位置去。

馬里奧起初還能靠更快的反應與體內那股被壓得極實的火焰勉強壓回去，可越打，他越清楚一件事——該隱是真的想殺他。

不是嘴上說說。

也不是單純逼退。

那種氣勢裡沒有留手，可也正因此，馬里奧心底某種更深、更沉的東西竟也被慢慢逼了出來。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如果今天站在這裡的該隱不是自己最清楚的人之一，那麼靠這種空間、這種距離與這種熟悉，他早該死了。

這個念頭讓他體內的火第一次真正不再只是應對，而是往更深處壓下去。

馬里奧是放的火焰沒有散成大片，只像一塊被硬生生壓縮到極限的暗紅鐵，狠狠撞進該隱胸前。

該隱整個人被那股力量震得往後退了三步，背脊重重撞上鐘心一側的石壁。刀還沒脫手，可嘴角已經滲出血。

馬里奧沒有立刻追擊，因為他知道，這不夠。

該隱果然下一瞬又撐著牆回身，刀鋒沿著濕冷石面一劃，直接借勢撲上。那一下比先前更狠，也更像在透支。顯然，他心裡也很清楚——若再耗下去，自己只會更不利。

兩人再一次撞在一起。

石壁上被火與刀擦出的尖銳聲音，所有東西都在很短的距離裡炸開。馬里奧的手被該隱釋放火焰利刃給的劃開一道口子，血沿著袖口往下滲。可下一瞬，該隱左肩也被火焰掃中，黑衣直接焦了一塊，焦痕底下皮肉幾乎立刻開始發紅發裂。

戰鬥越往後，馬里奧便越穩定。

不是因為該隱不強，而是他如今真的已和從前不同了。

這些年，他不只學會了用這股力量，也學會了怎麼把它變成秩序的一部分。變成計算、變成節奏、變成效率，甚至變成某種比刀更可靠的結構。哪一寸該讓、哪一寸該收、哪一瞬該用火逼得對方不得不退，哪一刻則該任由刀擦過自己手臂也先把更重要的位置守住——這些都不再只是本能。

而是他真正練成的東西。

該隱開始落下風，先是呼吸，再是腳步。

接著是刀。

那把他用了很多年的短刀，在又一次與馬里奧掌中壓出的火脈撞上時，終於被震得脫了手，哐啷一聲滑出很遠，撞到石邊才停下。

而幾乎是同一瞬間，馬里奧已經逼到近前。

但火沒有立刻落下。

可那股熱已經貼得太近，近到該隱甚至能聞見自己衣襟被燒得更焦的味道。

他背靠著石壁，胸口起伏很重，嘴裡都是血的鐵鏽味。右手還能動，卻已來不及去撿刀。若馬里奧此刻真要下殺手，他擋不住了。

鐘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火還在馬里奧掌中活著，極低、極穩，像一團被壓到近乎沒有光、卻也因此更致命的暗紅。

該隱看著眼前這個人，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他真的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馬里奧了。

不是因為他穿著教廷的袍，不是因為他腰側有識牌，更不是因為他這些年親手切了多少線、殺了多少黑衫百子會的人。

而是因為，他此刻站在這裡，掌中的火與眼裡的冷，已經完全能代表他自己了。

這不再只是路西法留下的東西。

也已經不只是教廷借他之手使用的刀。

這是馬里奧。

他自己長成的樣子。

該隱嘴角帶血，卻仍很輕地扯了一下。

那一點笑幾乎看不出來，更像某種極薄的認命。

「來啊。」他啞聲說「你不是一直都很會把事情做絕？」

這話很刺。

可馬里奧聽完，眼神卻沒有立刻變。

只是那股原本壓得極穩的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很輕。

可該隱看見了。

因為他一直在等這一下。

不為求生。

也不是想靠這一下翻盤。

而只是想確認——就算走到今天，馬里奧也還沒真的把所有會疼的東西全清乾淨。

這一確認，反而讓該隱心裡某個一直繃著的地方慢慢鬆了一寸。

至少，不是完全白留到今天。

至少，他真的看見了。

「你看清楚了嗎？」該隱低聲問。

馬里奧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

「看清楚什麼？」

「你要殺的是什麼。」

這句話一落，整個鐘心都像更靜了。

馬里奧眼底有一瞬極深的東西翻上來，像很多畫面與聲音都在那一刻被這句話硬生生拽回了心口——薩繆、伊森、希洛、灰燼井那名白髮老者、莉薇快死時那句最後一個名字、山中修院那個抱著紙的孩子、還有此刻站在自己火前、明明已經落於下風卻仍不肯先閉上眼的該隱。

他當然知道自己要殺的是什麼。

不只是敵人。

是那一整段直到今天都還在逼他承認也許路西法當年不是全錯、也許自由從來不只是荒唐、也許秩序如今之所以穩，是因為一路踩過來的屍體裡本來就有不該死的人的過去。

殺了該隱，便等於把這一切最後還能站著看自己的鏡子也一起敲碎。

到那時，他大概真的就能更徹底地走進教廷巔峰。

可也正是在這一刻，某個很少再真正出現的念頭忽然清晰地浮了上來。

不是如果。

不是後悔。

而是一種極冷也極直的認知——若今天真在這裡殺了該隱，很多事情會變得更容易。

可也會太容易了。

容易到像他終於徹底允許自己，再也不必看那一整段路究竟是怎麼長成今天的。

而該隱，不該被這樣死掉。

至少，不該被他這樣殺死。

因為該隱不是單純的殘餘。

若由自己在這裡一掌把他燒穿，那確實會很乾淨。

也確實會讓接下來很多事都更順。

可那樣一來，自己就真的再也沒有任何理由說，他不是在替秩序把一切都抹平。

這念頭來得太快，也太完整。

快到馬里奧甚至來不及真的去決定。

他的手便先一步動了。

那股原本壓在該隱胸前的火，忽然往旁側一偏，重重轟在該隱左後方的石壁上。

轟聲低而沉。

碎石與灰塵猛地炸開，整面壁後原本就已鬆空的一段裂縫瞬間被震開，露出一道極窄的側向暗道。

那不是巧合。

馬里奧方才進鐘心時就看見了那裡的石縫不對，只要火壓夠準，便能打開。

該隱整個人一震，幾乎本能地往那邊看去。

再回頭時，馬里奧已經往後退了一步。

火還在。

可位置不再是要取他命的位置。

那一瞬間，該隱甚至沒能立刻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因為馬里奧這種人，一旦走到今天，按理說最不會做的便是留這種後患。

可馬里奧卻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聲音啞得有些低「快走。」

這個字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扯了一下。

因為這不是秩序會做的事。

也不是教廷如今的他該做的事。

可偏偏他還是說了。

該隱盯著他，眼神裡第一次真正浮出近乎尖銳的東西。

不是感激。

更不是鬆口氣。

而是一種比任何怒意都更重的東西——像某個人早已準備好在這裡承擔最後一筆代價，卻突然被另一個本該動刀的人打斷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該隱低聲問。

這句話，輪到他來問了。

馬里奧看著他，掌心的火很穩「我知道。」

該隱沒有動。

他像還想再說什麼，可鐘心外更遠處已經傳來極細微的腳步與示警聲。外圍的人顯然已開始逼近。再拖下去，這個口子一旦被更多人看見，馬里奧便連放他走的餘地都沒了。

該隱最後只是很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有太多東西——痛苦、冷酷、明白、某種幾乎稱得上殘酷的了然，還有一點很淡、很快便被壓下去的東西，像某種終於被證實的事實：馬里奧終究還沒有把自己完全交乾淨。

下一刻，該隱轉身，毫不猶豫地鑽進那道側裂打開的暗道。

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掉。

馬里奧站在原地，沒有追，直到外頭真正有執行者的呼喊聲逼近鐘心入口，他才猛地反手一壓，將火重新轟向那道裂口上方的鬆壁。碎石與塵灰轟然往下砸，瞬間把那條側道又重新埋掉大半。

等最先衝進來的內廷執行者看見時，鐘心裡只剩被火打塌的石壁、滿地碎石，以及站在中央、手臂帶血、神情冷得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的馬里奧。

「大人！」

那人立刻單膝跪下。

「該隱呢？」

馬里奧低頭看了一眼那堆新塌下來的碎石，聲音平平。

「跑了。」

這兩個字說得太穩，穩得幾乎沒有任何人會懷疑，剛才到底發生過什麼。

外頭的人很快開始重新封路、探壁、試圖從鐘心周圍找出更多可追的口子。可馬里奧心裡很清楚，該隱既然已經進了那條側道，接下來就不可能再用普通方法追上了。

而他自己——則站在滿地灰塵與火剛熄後那股刺鼻的石焦味裡，很久都沒有真正動一下。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掌心在發抖。

不是因為戰鬥。

也不是因為傷。

而是因為他剛才，親手把本該完成的事斷掉了。

這不是仁慈。

更不是回頭。

恰恰相反。

正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走到哪裡，也知道殺了該隱會讓之後很多事情都簡單得多，這一放，才更像某種無法被教廷理解、也無法被他自己輕易原諒的偏離。

可在那偏離底下，還有另一個更深的真相。

他放走該隱，不是因為不忍心。

而是因為他還沒有準備好，真的把那最後一面鏡子也一起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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