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昊羽一行人离开暮霭林,向着荒原深处的“炎灼谷”进发的同时,坠龙荒原另一侧,一片被嶙峋怪石和稀疏枯木包围的隐蔽山谷内,黑煞盗残部扎下的临时营地中,气氛却有些诡异。
厉鸿脸色阴沉地坐在一块粗糙的石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带着暗红血槽的弯刀。他麾下剩余的数十名精锐盗匪散布在营地周围,神情疲惫中带着不安。距离他们按照玄璃的指令潜入这片荒原已有数日,除了遭遇几波不算太强的荒原妖兽,损了几个人手外,所谓的“真龙遗迹”波动区域仍未找到确切位置,更别提“扫清障碍”了。而落霞城方面传来的消息,更是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霾——苏厉死了,玄璃和影月阁的人居然放弃了落霞城,也进入了荒原,但似乎并未直接与他汇合。
“大当家,影月阁那边……”一名心腹手下凑近,低声欲言又止。
厉鸿烦躁地挥挥手:“知道了!再去探!找到玄璃少阁主的踪迹,或者遗迹波动的确切源头!”他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本以为傍上影月阁是攀上了高枝,能获得突破机缘,没想到先是在铁岩镇损兵折将,如今又被扔在这荒凉危险的鬼地方漫无目的地搜寻,感觉更像是一颗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时,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平息。厉鸿警觉地抬起头,只见营地入口处的阴影中,月光如水银般流淌汇聚,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悄然显现,正是玄璃。
他依旧是一身深蓝银月袍,银发披散,淡紫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的出现无声无息,甚至没有惊动近在咫尺的守卫,直到他自己步入火光范围,众人才骇然发觉。
“少阁主!”厉鸿连忙起身,抱拳行礼,压下心中的不满,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有了遗迹的确切消息?”他下意识地认为玄璃是为“真龙遗迹”而来。
玄璃却并未直接回答,目光淡淡扫过营地中那些气息彪悍却难掩疲惫与惊疑的黑煞盗众,最后落在厉鸿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厉鸿感觉仿佛被剥光了审视,极不舒服。
“落霞城的事,你听说了?”玄璃开口,声音清冷。
“是……听说了些传闻。”厉鸿斟酌着词句,“苏二爷他……可惜了。少阁主雄才大略,放弃落霞城必有深意,只是不知后续我等该如何配合?”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行动方向。
玄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我的所为,你无需知晓,也不必理解。”他向前踱了一步,离厉鸿更近了些,那双淡紫色的眸子凝视着厉鸿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凶戾的表象,直视其灵魂深处。“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厉鸿,黑煞盗的大当家,常年混迹于黑风林与荒原边缘,杀人掠货,心狠手辣。你渴求力量,追逐利益,这很正常。但支撑你走到今天,让你在失去钱不通、熊烈,乃至苏厉这个合作者后,依然选择听从我的命令,深入这危机四伏的荒原……真的只是因为我影月阁许诺的功法和丹药吗?”
厉鸿心头一跳,强自镇定道:“少阁主明鉴,厉某漂泊半生,所求不过是更强力量、更大地盘,能出人头地,不再受人白眼。影月阁能给我这些,我自然效命!”
“哦?是吗?”玄璃轻轻抬起一根手指,指尖一缕纯净的月华缭绕,映照着他苍白俊美的脸,更显神秘。“那你体内那股隐晦的、充满掠夺与血腥气息的‘信力’波动,又作何解释?你灵魂深处,那枚虽然微弱却带着异域蛮荒与贪婪意味的‘印记’,又是何物?”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在厉鸿脑中炸响!他脸色瞬间大变,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握住了刀柄,眼中凶光毕露,却又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说什么?!什么信力?什么印记?少阁主,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对方怎么可能知道?!那是他最大的秘密,连最亲近的心腹都不曾知晓的底牌!
玄璃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依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察:“不必伪装了,厉鸿。或者说……‘掠夺之爪’的卑微信徒?”他缓缓说出一个让厉鸿灵魂都感到颤栗的名号,“你并非此界东域本土之人,或者说,你的灵魂早已皈依了来自遥远西方‘骸骨荒原’的那位——‘贪婪与掠夺之神’,厄瑞戈斯(Eregos)的微弱信仰,不是吗?”
“厄瑞戈斯”这个名字被玄璃以一种奇异的、仿佛蕴含规则力量的音节念出时,厉鸿感觉识海中那枚隐藏极深的、形似扭曲兽爪、散发着暗红与污秽金光的印记猛然灼痛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同等级存在力量的刺激与窥探!
“你……你究竟是谁?!影月阁怎么可能知道……”厉鸿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声音嘶哑,充满了惊骇。对方不仅看穿了他的秘密,甚至连他所信仰邪神的名讳和来历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普通情报能解释的!
“我是谁不重要。”玄璃指尖的月华缓缓旋转,化作一轮微小的、却散发着神圣净化意味的月轮,“重要的是,你和你的神,把手伸得太长了。东域,尤其是这片毗邻坠龙荒原的地带,早已被‘月神’的目光所注视。厄瑞戈斯想要通过你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信徒,在此界边缘撕开信仰的裂缝,为祂未来的侵蚀铺路?想法不错,可惜,选错了地方,也遇错了人。”
厉鸿此刻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影月阁少阁主,其背景和眼界远比他想象的恐怖得多!对方口中的“月神”,恐怕是与厄瑞戈斯同等级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自己潜伏多年,暗中为厄瑞戈斯收集血祭、打通隐秘通道,竟然早已被对方洞悉!
“所以……铁岩镇,落霞城,甚至这次荒原探索……”厉鸿声音干涩,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铁岩镇是意外,也是试探。落霞城是棋子,亦是鱼饵。”玄璃语气依旧淡漠,“至于这次荒原任务……一则,遗迹或许真有价值;二则,清理一下不该存在的‘虫子’;三则,看看厄瑞戈斯在这边到底埋了多少像你这样的钉子。”
他目光扫过那些不明所以、却因两人对话气氛而紧张起来的黑煞盗众,最后回到面如死灰的厉鸿身上:“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隐瞒,然后我‘帮’你净化掉那令人不快的异神印记,当然,过程可能不太舒服,结果也未必是你想要的。第二,主动配合,告诉我厄瑞戈斯在此地的其他布置、联络方式、以及你们原本计划接应的‘神降节点’可能的位置。作为交换,我可以暂时保留你的印记,甚至……允许你在‘月神’的光辉下,以新的身份继续存在,或许还能获得比你那贪婪邪神更纯粹的力量赐福。”
威逼与利诱,赤裸裸地摆在厉鸿面前。信仰被识破,最大的底牌在对方眼中似乎不值一提,赖以生存的武力在玄璃深不可测的实力面前更显苍白。厉鸿心中挣扎,对厄瑞戈斯的恐惧与多年信仰的惯性让他犹豫,但玄璃带来的压迫感和那“月神”可能给予的“新出路”又让他产生了一丝扭曲的贪念。
最终,对生存和力量的渴望压倒了对异神的忠诚。厉鸿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嘶声道:“我……我选第二条路。但少阁主……不,神使大人,您必须保证我的安全和……至少不亚于之前的地位力量。”
玄璃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指尖月轮光华微微收敛:“明智的选择。那么,说吧。让我看看,那位贪婪的厄瑞戈斯,在这东域边缘,到底编织了怎样一张网。”
营地中,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厉鸿惨白而复杂的脸,以及玄璃那始终平静深邃的淡紫色眼眸。一场关乎信仰渗透与反渗透、涉及不同神祇势力在此界边缘博弈的暗战,在这荒原的夜色中,悄然拉开了更深层次的帷幕。而这一切,对于正在前往“炎灼谷”的昊羽而言,尚且是未知的迷雾。但他道韵之书上那枚刚刚获得的天命碎片(微),或许正与这即将掀起的、超越世俗争斗的信仰波澜,有着某种隐晦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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