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混在一队运送柴薪的农夫中,低着头,紧跟着队伍,顺利通过了城门处看似严密、实则对这类底层劳作者盘查相对宽松的检查。守城兵士的装束依旧,但眼神中少了往日的平和,多了几分审视与隐隐的不耐,领头的队正腰间悬挂的令牌纹样,似乎也与苏婉描述的林朔麾下略有不同。陆晨心中记下,不动声色。
入城后,他并未立刻前往守备军东大营。昊羽先生教导过,越是急迫,越要冷静观察。他先是在相对混乱的西市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将大部分行李和那筐草药寄存,只带着兽皮和少量零碎,扮作初来乍到、想卖点山货换钱的外乡猎户,开始在城内尤其是东城区和守备军驻地附近转悠。
落霞城的气氛果然不对。街道上巡逻的兵士数量明显增多,且服饰混杂,除了原有的守备军制式皮甲,还多了一些穿着暗色劲装、眼神凌厉、气息剽悍的陌生面孔,他们往往三两成群,看似随意走动,实则目光不断扫视着过往行人,尤其是对青壮年男子和携带兵器者格外关注。市井间,关于“城主病重”、“苏二爷代理城务”、“加强戒严,防备荒原盗匪”的流言隐隐流传,但人们交谈时都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
陆晨花了半天时间,摸清了东大营外围的明哨、暗岗换班的大致规律,以及几条相对隐蔽的接近路径。他也注意到,东大营的正门守卫依旧打着林朔副统领的旗号,但进出的人员似乎受到某种限制,营内气氛也有些压抑。
傍晚时分,陆晨决定行动。他没有选择直接去正门出示令牌——那太冒险,万一门口守卫已被苏厉渗透或替换,就是自投罗网。他回忆起昊羽曾提过的“迂回”和“制造合理接触”。
陆晨换了一身更干净些的粗布衣服,将“云剑令”小心缝在内衬夹层,背起那几张兽皮,走向东大营附近一家名为“老兵酒馆”的小店。这是苏婉提到过的,许多退役或轮休的守备军老兵喜欢聚集的地方,林朔有时也会便服来此小酌,听听老兵们的心声。
酒馆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麦酒和汗水的味道。几桌客人正在高声谈笑,多是些粗豪汉子。陆晨找了个角落坐下,只要了碗最便宜的浊酒,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分辨着周围的谈话。
“……听说没?前几天北营的王老五,就因为多问了一句城主病情,就被调去守荒废的旧粮仓了……”
“嘘!小声点!现在是什么光景?少说两句!”
“林头儿最近也难啊,听说好几次议事都和那位(暗指苏厉)顶起来了,手里能动的人被调走不少……”
“可不是,咱东大营看着还成,但进出查得比以前严多了,那些生面孔时不时就来‘看看’。”
陆晨心中有了计较。他注意到柜台后擦拭酒杯的老掌柜,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坐姿笔直,眼神偶尔扫过店内时带着军旅之人的锐利。这很可能就是苏婉提过的、酒馆老板兼林朔旧部“老魏”。
等到酒馆客人渐少,陆晨起身走到柜台,放下酒钱,状似随意地低声对老魏道:“掌柜的,听说您这儿有时能收到上好的黑风林狼皮?小子刚从那边来,带了张品相不错的,不知您有没有兴趣看看?或者……认识识货的买主?”他刻意加重了“黑风林”和“识货”的语气。
老魏擦拭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仔细打量了陆晨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浑浊:“狼皮?普通货色我这里不收。除非……是‘月下独行’的那种老狼。”这是一句试探性的切口,“月下独行”暗指孤狼,也隐晦关联“月华”。
陆晨心头一动,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是否知道更多内情。他按照苏婉教的暗语前半句,低声接道:“落霞孤鹜,振翅难飞。”
老魏瞳孔微缩,盯着陆晨看了两秒,缓缓放下酒杯,低声道:“后院柴房,第三堆柴火后面,有块松动的砖,留信。今晚子时前,会有人看。”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陆晨心中一松,知道第一步成了。他依言留下了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用特殊药水写就(需特定方法显影)的简短信息,内容只有时间、地点(暮霭林大致方位)和“云剑令,求见林叔,十万火急,关乎城主性命”的隐语。
留下信息后,陆晨并未回客栈,而是在城内几条小巷中兜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翻墙进入一处早已打探好的、无人居住的破败小院,耐心等待。
夜色渐深。约莫亥时末(晚上近11点),小院残破的木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两长一短。陆晨屏息靠近门缝,看到一个穿着普通市民短打、但身形挺拔如松的汉子站在门外阴影中。
“秋水长天,雁字难回。”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接上了暗语后半句。
陆晨深吸一口气,压住激动,低声回应:“落霞孤鹜,待风而起。”然后轻轻拉开门栓。
门外汉子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借着微弱的月光,陆晨看到一张国字脸,浓眉,左颊果然有一道浅疤,目光如电,正是苏婉描述的林朔!只是他此刻眉头紧锁,眼中带着疲惫与忧色。
“令牌。”林朔言简意赅,声音低沉有力。
陆晨毫不犹豫,从内衬取出“云剑令”,双手递上。
林朔接过,指尖摩挲过令牌纹路和那个“婉”字,眼中闪过激动、欣慰,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覆盖。“婉儿……她还活着?她现在在哪里?安全吗?”他连声问道,语气急切。
“苏姑娘安全,与昊羽先生在一起,就在城外暮霭林。”陆晨快速回答,同时仔细观察林朔的反应,判断其真诚度。
“昊羽先生?”林朔略微疑惑,但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你们冒险回来,是想救城主?”
“正是!”陆晨点头,将声音压到最低,“林统领,时间紧迫。昊羽先生让我们务必查明城主确切情况,尤其是所中何毒、伤势如何、被囚何处、守卫情况。苏姑娘和昊羽先生已在准备施救,但需要最准确的情报!”
林朔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但随即又被现实的沉重压下。他示意陆晨靠近,以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讲述:
“城主中的是混合奇毒‘噬元散魂瘴’,此毒阴损无比,不仅侵蚀肉身生机,更消磨神魂,令人陷入昏睡,日渐虚弱。下毒者定然是苏厉那畜生!他不知从何处搞来此毒,混在城主的日常补药中。待我们发现时,毒性已深入肺腑神魂。”
“城主现被软禁在城主府后院的‘静心苑’,明面上是养病,实则被苏厉的亲信和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重重看守。静心苑外围由苏厉掌控的部分城卫军巡逻,内层则是那些黑衣死士,他们个个气息阴冷,手段诡异,修为不弱,至少都是肉身境高阶,领头者恐怕有苦海境实力。我的人现在很难靠近,连送饭煎药都被严格监控。”
“苏厉对外宣称城主重病需静养,自己以副城主身份‘暂摄城务’。他已逐步清洗、调离了城中不少忠于城主的将领和文官,安插亲信。我因手握东、北两门兵权,且军中根基深厚,他暂时不敢妄动,但也多次以‘协助防务’为名,派他的人进驻东大营,分我权柄,监视我的行动。如今我能绝对信任、并可调动的可靠人手,不足三百,且分散各处,难以集中发力。”
“至于那‘噬元散魂瘴’,我暗中寻访过城中几位老药师,他们皆言此毒极难根治,需至阳至纯之物配合特定手法驱散阴毒,同时还需滋养神魂的天地灵物修复魂伤。否则,城主怕是……撑不过半月了!”
说到这里,这位铁血汉子虎目含泪,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陆晨听得心惊肉跳,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看守森严,时间更是紧迫!
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消化信息,并想起昊羽先生叮嘱要问清楚细节:“林统领,可知那些黑衣人的具体换班规律?静心苑内是否有特殊布置?城主此刻意识是否清醒?还有,关于解毒,除了至阳至纯之物和滋养神魂的灵物,可还有其他线索或忌讳?”
林朔有些惊讶地看了陆晨一眼。这年轻人听到如此严峻的情报,没有慌乱,反而能抓住关键细节追问,这份沉稳与敏锐,远超其年龄和外表应有的表现。他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昊羽先生”以及眼前的年轻人,高看了一眼。
他仔细回想,低声道:“黑衣人换班大概是子、卯、午、酉四个时辰初,每次约十人,内外各五,交替时会有短暂空隙,但不超过二十息。静心苑本身没有强力阵法(苏厉怕动静太大引起怀疑),但那些黑衣人似乎擅长合击与某种阴邪手段,不可小觑。城主……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会短暂清醒片刻,但极为虚弱,说不出完整的话。解毒方面,老药师提过,切忌再用阴寒之物或手段刺激,会加速毒性侵蚀神魂。另外,下毒者可能留有后手或监控手段,强行解毒或移动城主,恐会触发。”
陆晨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心中对行动计划已有了模糊的轮廓,但具体如何实施,还需昊羽先生定夺。
“林统领,情况我已了解。我会尽快将消息带回去。请您务必保重,稳住手中力量,同时尽可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摸清更多关于黑衣人和苏厉核心力量的部署,特别是近期是否有异动。我们可能需要里应外合。”陆晨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决断力。
林朔重重拍了拍陆晨的肩膀:“好小子!告诉婉儿,林叔拼了这条命,也会帮她救出父亲!你们也要万分小心!这是我能弄到的、相对安全的联络方式和一枚东大营的临时通行令牌,小心使用。下次联系,还是通过老魏的酒馆,但方式要换,我会告诉他新的暗号。”
两人又快速交换了几个紧急情况下的应对预案和备用联络点,陆晨将新的联络方式和令牌小心收好。
“保重!”林朔最后看了一眼陆晨,身影如同狸猫般滑出小院,消失在夜色中。
陆晨没有立刻离开,又在破院中潜伏了约半个时辰,确认绝对安全后,才悄然离开,趁着夜色最浓时,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和钩爪,从一段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角落翻出城外,朝着暮霭林方向疾奔而去。
这一趟,他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行事的烈风团少团长。他学会了观察、潜伏、试探、判断,懂得了细节决定成败,明白了肩上的责任与信息的重量。昊羽的教导,已悄然改变了他。
当他带着一身露水和略显疲惫但眼神晶亮的神情,安全返回暮霭林岩洞,将林朔告知的、关于苏震天危重伤势、森严看守、有限内应以及“噬元散魂瘴”的详细情报告知昊羽和苏婉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与时间的紧迫。
道韵之书上,“悬壶济世·拯危续命”的任务倒计时,也在无声流逝。
接下来,如何利用这有限的时间、有限的内应、以及昊羽手中尚未完全孵化的太阴源龙卵,還有那即将作为任务奖励的“太阴月露”,制定出一个可行的、既能突破森严看守又能成功救治苏震天的计划,成为了摆在昊羽面前最急迫的难题。
而落霞城内,苏厉与影月阁的阴影,依旧浓重。厉鸿的黑煞盗,也正带着新的使命,奔向荒原深处。更大的漩涡,正在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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