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為的遺憾是什麼（第二彈） - 《錯身》-婚書上蓋的印，卻是以血色調成

（上）

紅泥小爐上煎著的藥湯在陶鍋中不時冒出泡來，曬乾的綠萼梅得水滋潤，重新綻開盈盈芳華。

女子手裡拿著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搧火，眼見火候到了，便舀出一碗，遞給臥在一旁榻上的男子。

「喏，喝吧。」

男子笑著接過來，細長的星眸中暖意縈繞，輕聲調侃：「可沒加黃連了吧？」

她似笑非笑地睨了男子一眼，吐出口的話語比窗外的森森秋風要冷上三分。

「此次忘了，下次一定。」

男子手裡的湯藥抖了抖，連忙仰頭飲盡，生怕女子「醫者仁心」地說到做到。

麗人蓓蕾般的脣瓣彎出一抹滿意的笑，起身收拾藥碗時，鬢邊忽地被簪上一朵金澄澄的絨華，她愣了愣，纖纖素手輕輕撫過如真花般細柔的飾品，心中不由得一軟，嘴上卻仍是不肯輕饒：「怎麼？還真怕了苦藥？」

男子懶懶地靠回軟枕上，薄脣噙著寵溺的笑，墨如點漆的眸中倒映出窗前與蘭秋金葉同色的風鈴，遭商風一吹便叮噹作響。

「只是見你那副圓首銀長簪用了許久都捨不得換，添些色彩罷了。」

女子輕哼一聲，悠然坐至窗邊案前，蔥管輕撥箏弦，撩動的又是誰的心緒？

「快些好起來罷。」

微不可聞的語句逸散在脣畔，虔誠如祈願，低婉如淺歌。

金風驟起，吹散枝頭一蓬楓葉，豔紅得彷彿新嫁娘的紅蓋頭。

盈塘秋波盛不盡，丹掌颯颯零落埋。

（下）

無人知曉，那場異變來得這般倏然而荒唐。

一聲走水，又將多少年華正茂的性命推落死亡那滿是闇翳的深淵。

女子拎著藥箱匆匆而來，身後升起的妖嬈燄舌吞沒了風中飄蕩的央央長旆，左足堪堪邁過門檻，耳畔青絲驟然飛揚，眼尾只來得及捕捉那抹熟悉的身影撲入染血長空。

「郎君！」

震天殺聲沖散女子包含憂懼的嗓音，眼見禁軍首領率先衝出，守在殿中的禁衛軍亦提槍奔出，她一咬銀牙，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慌亂，專心替傷者診脈。

金鐵交鳴之聲逐漸遠去，男子眼前晃過斑駁殘影，劇痛挾著濃重的腥甜氣息鋪天蓋地而來，身下冰冷的金磚被鮮紅的血沁得溫熱，每一次的呼吸都彷彿是最後的倒數。

他艱難地翻過身子，聳立的宮闕落入那雙早已渙散的黑眸，猶如無情吞噬生靈的巨獸。

她……沒事吧？

碧落被大片赤殷染紅，這場動亂的罪魁禍首們亦倒在了漫天血色之中，身旁還滾落尚未喝盡的酒葫蘆，剔透的瓊漿滴入濃稠的血泊，不留一絲痕跡。

凌亂倉促的跫音迴盪在孤冷淒清的宮道上，女子猛地收住步伐，瞳孔驟縮，墨玉般的美眸中映出了她最不願看見的事。

替人療傷煎藥的柔荑顫顫巍巍地抱起那具已然冰冷癱軟的身軀，昔日撚箏低唱的素指自一泓丹色勾起一綹被暗紅浸透的霜色髮帶，她猶然記得，那是絨華的回禮，他還如孩子般，日日繫著招搖炫耀。

一聲慘然低笑輕輕溢出唇瓣，下一瞬，淚珠滾落，沾濕了那褪去血色的清俊臉龐。

金墨書成的婚書，終究是讓鮮血做了朱印狀。

命運為這對有情人批下了最殘忍的結局。

女子細白的指尖將紅纓纏上了兩人的手腕，殷紅的色彩猶如歃血為盟的印記。

「來世……你再給我簪朵花罷……」

滿城春雪積未融，飛花簌簌翩躚來。

那一夜，是慶曆年閏正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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