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熙三十四歲,在國際廣告公司擔任創作總監。每朝八點,她迫進地鐵車廂。人潮如浪,將她推向車門,又擠向座位。通風不佳,香水氣與臭汗味夾雜。她低頭看手機,滑過一則則工作群組訊息:客戶臨時改稿、老闆凌晨三點的郵件、團隊成員的求救表情符號。她的眉心,總是微微皺著,就像細細摺痕,怎麼也撫不平。
公司位於中環,窗外維港風光明媚,可她很少抬頭看。會議室燈光冷白,她坐在長桌一端,聽客戶挑剔字句,聽老闆要求效率。下班已過九點,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太古城,吃外賣、沖涼、滑手機到凌晨,然後失眠。男朋友阿傑三年前離開時說:「穎熙,你好像機器,永不停歇,我跟不上。」她當時只是笑笑,說「沒關係」,心裏卻像被挖空了一塊。那塊空洞後來長出了雜草——自我懷疑、焦慮、對未來的恐懼。夜闌人靜,往往妄想紛飛,纏繞得她喘不過氣。
穎熙偶爾會想:我到底在追什麼?升職?加薪?還是只是證明自己「夠好」?可她從未停下,因為停下就等於失敗。
四月初,她忽然請了假,沒有計劃,也沒找朋友,獨自一人乘坐開往長洲的船,只想看看海。
船離開中環碼頭,鳴笛恍若吹響了自由的號角。是日天氣怡人,陽光灑在海面,閃閃爍爍。穎熙坐在船尾的露天甲板上,風從耳邊掠過,聲音無言無語,不帶任何意思。她閉上眼,任由海風將頭髮吹亂。城市高樓,漸漸退成一線灰藍。心裏那團緊繃的結,似乎鬆了一絲。
長洲碼頭,熱鬧卻不吵鬧。單車鈴聲清脆,路邊小店傳來咖喱魚蛋的香味。於北社附近,穎熙租了渡假屋。老闆娘是個阿婆,頭髮花白,皮膚黝黑,月牙眼配上魚尾紋,面容和藹可親。阿婆將鑰匙遞給她,笑著說:「慢慢行啦,長洲又不會走掉,玩得開開心心啦,有事隨時找我。」穎熙笑了笑,心裏生起一絲暖意。她放下背包,換上輕便布鞋,即往海邊走去。
東灣沙灘,人煙稀少,海水清澈,浪花輕輕拍岸。穎熙脫了鞋,赤腳踩進細沙。沙粒溫熱,從腳趾縫間滑過。海風吹來,裙擺輕揚。她坐了很久,看浪層層疊疊,時急時緩,待趨前,還褪後。心裏頭忽然察覺,原來世界可以如此安寧。
穎熙憶起童年時,母親帶她來長洲。那時父親尚在,一家人樂也融融,一起逛街,一起看夕陽。之後,父親因病辭世,母親含辛茹苦,獨力撫育她長大。印象中,父親背影漸淡。隨即,她就學會「要堅強」,學會「不能停」。如今,母親住在老人院,穎熙本來每週都去探望,但後來卻總說「公司忙」。母親從不抱怨,更常常說:「做自己喜歡的事,只要你開心就好。」其實,穎熙知道,母親在心底裏,藏著一絲寂寞,從未散去。
夕陽西下,她才起身,拍拍長裙。輕風吹過,幼沙如煙消逝。回渡假屋路上,她經過玉虛宮。廟門半掩,香火氣息飄來。她一向不信神,從小學習理性科學。可是今日,腳步卻自己轉了進去。
廟內光線昏黃,檀香與海水味夾雜。香港玄天上帝,神像肅穆莊嚴,腳踏龜蛇二將,手握七星之劍。劍身不閃寒光,反而映出柔和光澤。北帝臉龐,威嚴卻不冷峻,像包容了無數人間風浪,卻仍願意停留。
穎熙獨在一旁,默默站立,抬頭仰望,瞻禮良久。那雙眼睛,似乎在看著她,又似乎在看著遠方。一股沉悶氣息,湧上心頭,卻又找不到出口。不知廟祝還是何人,遞來三支香,待她接過,隨即轉身而去。穎熙看看手上的香,然後徐徐點燃,將三炷清香,插進香爐。煙氣裊裊,熏得她睏。她往後退幾步,閉目合十,靜心祈禱:「北帝……我好累,可以讓我休息一下嗎?」
說完,她自己也愣住。不求財運,不求桃花,只求內心平靜。不知不覺,「累」已經變成她最常說的字。
晚上,她沉沉入睡。月華如水,柔和皎潔。海浪聲遠遠近近,彷彿要將她的靈魂帶走。夢境來得自然,像潮水悄然湧上。
夢中,她回到東灣。夜幕低垂,氣朗天清,星空似乎觸手可及。於不遠處,海面浮起一頭玄武,龜背厚實穩重,蛇身靈活盤繞。玄天上帝,腳踏龜蛇,手握七星劍,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頭,看向滿天星辰。
忽然,劍尖輕揚,光芒滿天。北斗七星顯現,星光徐徐灑落,像綿綿細雨一樣落在海面,也落在穎熙身上。點點星光,細柔和暖,落在眉心、胸口、肩膀。每落一顆,就有一團黑影,緩緩浮起——加班趕稿的凌晨、阿傑的背影、父親的病容、對母親的愧疚、對自己的責備:「你怎麼還不夠好?為什麼總是做不好?」
於星光中,黑影緩緩溶解,像濃墨遇上江河,徐徐化淡。穎熙感覺心頭大石,漸漸變輕。龜將聲音,低沉穩重:「慢慢來,一步一步,安安穩穩。」蛇將聲音,活潑機靈:「彎曲也無妨,容許自己繞過障礙,才是大智大巧。」
七星微光,和風細雨,將整個海面照亮。穎熙張開雙臂,沐浴於光明之中。內心「小妖」——那些焦慮、孤獨、自我否定,在溫柔裏被接納、被理解,然後自然散去。北帝始終靜立,眼神慈祥,彷彿在說:孩子,不用加油,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沒問題,一切安好,無需擔心,放心吧。
醒來時,天剛亮。穎熙坐在床邊,看向窗外微曦。掌心空空,卻好像有什麼在微微發熱。她走到陽台,深呼吸,讓海風充盈肺內。傾刻,她哭了。
她在長洲多留了兩天:清晨沿海邊慢跑,看漁船出海;中午坐在路邊攤位,吃碗魚蛋,看單車來來往往;下午騎單車環島,停在張保仔洞前發呆;傍晚於西灣看日落,任由海風將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又再次走進玉虛宮,瞻禮微笑,像對著老朋友說:「謝謝你。」回渡假屋時,她順道買了芒果糯米糍,邊走邊吃,口裏甜甜,心也甜甜。
三天過後,她搭船回市區。船上,她不滑手機,只是看雲、看山、看海。心中陰霾,似乎淡去了幾分。
回來後,壓力依舊,但她開始允許自己,稍稍停息:下班後不帶電腦回家,改去東岸板道散步,吹吹海風;週末不加班,改去金督馳馬徑行山,享受雨後陽光;偶爾買些薑花,讓房間充滿香氣,清幽淡雅。
有一次,她又加班到凌晨兩點。疲倦時,她閉上眼,想起七星微光,想起龜將的穩重、蛇將的靈動,想起北帝的守護。她在心裏提醒自己:慢慢來。然後,她關燈睡覺,將剩下的文稿留到明天。
母親生日那天,她請了假,帶母親去茶樓。母親笑盈盈,看著她:「穎熙,你最近看起來輕鬆了些。」她笑了笑,拖著母親的手:「是啊,我在學習休息。」
之後,穎熙報了瑜伽班。練習呼吸法時,她又想起海風,想起點點星光。內心獨白悄悄浮現:原來,人並不需要一直昂首趕路,偶爾也可低頭,看看腳下陰影,讓漂泊的心,於呼吸間,認清歸處。
生活依然忙碌,但心海多了幾分澄淨。內心「小妖」,偶爾還會探頭,但她不再徬徨。若果它們來了,她就讓七星光雨徐徐落下,慢慢化解。
每當她經過北帝廟,都會在心裏輕輕說:不用加油,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沒問題,一切安好,無需擔心,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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