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計畫 / Project Painkiller - 35 不加糖的協議

這是她們共處一室的第一個早晨。

「果然還是讓我來吧。」

瑾那杯咖啡星野亮特意多加了糖，雖然知道沒用。端過去的動作很自然，彷彿這間店從未被毀掉，彷彿坐在窗邊的只是另一位起早的住客，他把杯子放到她手邊。

「早，咖啡？當作是我們又多管閒事了一回，不用放在心上。」亮說。

瑾抬眼看了看他，「嗯……謝了。」

「不過這批豆子都受潮了，味道可能不怎麼樣。」

這種豆子放在半年前，星野亮會毫不猶豫地扔掉，現在他捨不得。瑾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沒關係。」她說，「反正對我來說都一樣。」

琪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抿了抿嘴。她把那顆單獨煎的蛋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很快退開兩步，假裝在看別的地方，沒敢再靠近。

「御堂小姐，吃點東西吧，退燒藥對胃刺激大。雖然妳嚐不出味道，但熱量總需要的。」亮替琪開口補充道。

琪在亮身後點頭點得太用力，差點撞到亮的肩膀。

杯子見底的時候，瑾把它推回去，站起身。

「說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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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數日的三方對賬，亮扮演的角色說複雜也不複雜，不過是把琪知道的碎片梳理成瑾能聽進去的語言，再把瑾不肯明說的推論翻譯成琪能理解的邏輯。聽起來簡單，他卻覺得自己比任何一次學術答辯都如履薄冰。每當琪的聲音開始猶豫發抖，他就接過話頭；每當瑾的語氣逼近冰點，他就把話題拉回事實層面。

「我在『新秩序』裡面……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是琪先開了口。

他們理出了幾條確定的線索。

琪的記憶被大規模動過手腳。她以為自己是嗜血的殺手，記下了無數罪行，但記憶全數遭到偽造。能夠在機器的核心層面做到篡改或封鎖的，只能是擁有最高權限的存在，「聖殿」。

而「新秩序」機器叛亂背後最大的嫌疑人御堂悠也，則行為充滿矛盾。他公開主持了兄長一家的葬禮，瑾認爲他臉上的悲傷不像作假。同時，他默許了對琪的特殊保護，她在「新秩序」內部接受過許多額外訓練，跟殺戮完全無關。這也與殺兄奪權的嫌疑格格不入。

此外，兩年前御堂家變的現場報告被篡改過。据琪回憶，第三具遺體的身份鑑定結果是偽造的，僞造的層級很高，高到連悠也似乎都不知道真實發生了什麽。

「所以說，」亮總結道，「我們對面有兩方。一方是御堂悠也，御堂家變及『新秩序』叛亂的最大獲益者，他的行為有矛盾，但並非完全不可解釋。另一方是被稱作『聖殿』的東西，是控制『新秩序』的中樞，擁有最高權限。」

「問題是，這兩方到底是不是同一個存在？我們要從何確認呢？」

「塔。」

琪突然說了一個字，但她的語氣很快變得不那麼確定。

「我好像記得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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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一起的人慢慢學會在走廊上側身讓路，奇特的共生。

琪還是怕瑾，這不是意志能控制的事情。瑾在這裡的那些天，琪總是這樣，在吧台、在樓梯間、在走廊，只要瑾在場，她會在自己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把自己往亮身後藏。瑾全都看在眼裡，什麽都懶得提。

清早琪下樓時，正好撞見從外面回來的瑾。她額角還掛著薄汗，衣服被霧氣染潮，頭髮高高束起，整個人的氣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表情依然清淡。她瞥了琪一眼，逕自上樓。

恢復了慣常作息的瑾，天不亮就會起床，穿過後巷到街區末端跑步、拉伸、練劍。亮知道這個規律，因為他在「無齒輪者」據點幾乎每天都有見過，如今只是換了個地方，同樣的準時。他在樓上看了一陣，苦笑了一下。琪也看見了。她裹著毛毯從窗邊探出半個腦袋張望，看著瑾在結霜的碎石地上獨自揮劍，劍氣凌厲，呼出的白霧一團接一團。

「生病才剛好一點……她以前每天也都這樣嗎？」琪壓低聲音對亮感嘆。

「對啊，每天天沒亮就去訓練場，鍛煉到站不住為止。」

「這樣……不會更痛嗎？」

他知道答案，但答案太過殘忍，他點點頭。琪沒有再問，她把窗戶輕輕關上，退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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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下午瑾從市區回來，把一個紙袋扔在吧台上，裡面是兩大包蛋白棒、壓縮餅乾和幾瓶水。亮看了看包裝，有點類似在「無齒輪者」據點裡他見過的瑾的伙食，永遠是這種看不出原料的東西，乾淨高效，反正她什麼都嘗不出來。他一度以為那是組織為一綫戰鬥人員配發的標準軍糧，直到後來才發現其他隊員吃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這些是？」

「我的。替所有人節省一點時間。」瑾把其中一根拆開，站著咬了一口。

「哦，對了。」

她又從包裡掏出一張帝國銀行的支票塞到亮手上。亮被數字後面的零晃花了眼，那數額大概足夠買下整條街。

「啊？不是，這也太多了——」

「用來裝修這間咖啡吧的。」她已經轉身上樓了，「你們的手藝還是比專業工人差遠了。」

亮看著那張支票發了一會呆。琪從吧台後面探出頭，眨了眨眼：「她剛才……是想要幫忙嗎？」

「大概吧，用她的方式。」

琪偷偷拿了一條蛋白棒，撕開包裝嘗了口。嚼了半天，眉頭皺成一團，她努力嚥下去之後，把剩下的半條放回桌上，一臉委屈。

「嗚嗚……不好吃。」琪扁著嘴向亮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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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亮注意到一件事。瑾每次去市區回來，冰箱裡都會多出一些東西，雞蛋、牛奶、新鮮蔬果，但她自己永遠只吃那些味同嚼蠟的塊狀物。他沒有當面指出這件事，琪倒是也看出來了，有天悄悄問他：「她是不是因為嚐不到味道，所以把好吃的都留給了我們？」

亮盯著琪一臉認真的表情，聳聳肩：「妳覺得呢？其實我們可以問她看看的。」

「不要。我才不敢呢。」

「我也不敢。」

兩個人同時看向樓梯口，又同時收回視線。沉默幾秒鐘之後，琪噗嗤一聲笑出來，然後趕忙捂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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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多禮拜斷斷續續形成了行動方案。

首先他們需要外部支援。「無齒輪者」可能是最容易想到的求助對象了，他們有人手，有情報網，有能力在前線攻堅。在亮原本的印象中，組織高層受到了毀滅性打擊，這時倒不知道該聯繫誰才好。而瑾卻先開了口。

「渡鴉。你可以直接聯繫她。」

「等等，渡鴉？她、她還活著？那天晚上在劇場妳明明——」

「剛好電路沒接通而已，信不信隨你。」

亮驚到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還記得當晚御堂家劇場臺下焦黑的屍體，而瑾的表情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

「她和我還有些過節。你自己去聯絡就好，別提起我。」

瑾抄了一組頻率號碼遞過去。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背後不自覺縮起肩膀的琪，最後只能點頭。

亮隨後按她給的頻率發送了識別碼，回信來得比預期快。

「星野？你小子，真稀奇。不對，你怎麼會知道這個頻道——御堂現在在你那邊？」

「呃，妳說的是哪個御堂？」亮在這邊爲難地撓撓頭。

渡鴉在那頭沉默了半晌，呼出一大口煙。

「哈？兩個都在？」

「兩個都在。」

「我他媽早該想到！星野，你瘋了才會把那兩個家夥塞在同一間屋子裡吧？！」

「目前還算和平就是了……」

「和平？御堂瑾跟這兩個字放在一起——行，行，你厲害，星野。」

「其實我也沒有做什麽特別的。得多虧了琪，她幾乎用光了勇氣。」

「琪？哦，那家夥啊。算了，不提了，你最好給我好好看著那兩個祖宗。」

亮轉述了需求，他們需要「無齒輪者」協助一次行動，目標是新秩序的核心節點。渡鴉聽完，沒有追問太多細節，回應很乾脆。

「北境據點已經重新集結了。我們的人手不比從前，但還夠打一場。」

「謝謝，渡鴉。對了，有什麼話要我轉達嗎？」

「姑且算有。替我告訴御堂，這筆帳要找誰算很清楚，如果她還想贖罪——雖然我不覺得她有這個覺悟——就讓她好好活著。」

亮掛斷通訊時，琪還坐在桌邊，瑾已經上了樓。亮沒有把原話轉告給瑾，只是說「無齒輪者」願意協助，具體細節會在行動前陸續到位。瑾聽完輕輕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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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沒過幾天之後傳回，「無齒輪者」會派遣多少人，會在什麼時間抵達什麽坐標，這些内容寫了滿滿兩三頁。渡鴉辦事的效率一向如此，從不拖泥帶水。不過亮還是很好奇那晚在御堂家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渡鴉什麼也沒提，照常把情報送了過來，這大概是他們之間永遠不會攤開討論的事。

計劃是這樣的。琪根據模糊的記憶，大致手繪了「聖殿」所在的廢棄礦區結構圖。裂谷深處有座倒懸的高塔，下層是機械維修層，中層是控制中樞，以及頂層核心區域。「新秩序」的所有高級指令都從頂層發出，但那裡面到底是什麼，琪完全想不起來。

如果「無齒輪者」協助在正面佯攻，吸引主要防禦力量，那麽亮、琪、瑾三人就有很大機會能從側面潛入進去。他把琪手繪的草圖拓在透寫紙上，和「無齒輪者」陸續傳來的偵察情報重叠畫在一起，渡鴉那邊同步確認了火力配置和人數。進入塔内上升至中層控制中樞之後，如果能在那裡接入中央系統，亮可以嘗試獲取內部權限，琪和瑾負責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戰鬥機器。

至於頂層區域，計畫裡寫的是「視情況而定」。三人誰也沒有說破這個顯然的問題，他們都不知道到時候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

「那就這樣。」瑾收回手。

「嗯，就這樣。」琪把修正後的標註寫在圖紙邊緣。

兩雙顏色不同的眼睛對視了一瞬，然後各自移開。亮站在一旁，發現自己從頭到尾沒插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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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前五天，亮獨自去找過瑾一次。琪已經睡了，他在走廊盡頭找到她，把渡鴉沒說完的話補上。說完之後他沒有馬上離開。

「御堂小姐，有件事我必須跟妳談談。」

「請說。」

「琪她……還是很怕妳。雖然她自己也在努力克服了，但我看她每次靠近妳的時候都在發抖。」

「這個我知道。那你呢？」

「我不怕妳，只是在賭妳還有不想失去的東西。」

「哦？」

「我知道我沒有立場要求妳去做什麼。但果然我還是很想知道，到時候在戰場上，我們到底能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妳？」

沉默很長。

「相信我？不，星野先生，你能百分之百相信的只有你自己而已。以及我想説，也許你是唯一能同時跟我們兩個都心平氣和說話的人，別浪費這個位置。」

她撂下這句話就離開了。亮在走廊裡站了一會才轉身回去，這個位置不舒服，但他確實還沒有讓出去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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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前兩天夜裡，亮在房間整理器材時門被輕輕敲響了。琪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枕頭，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亮君，我睡不著。」

亮把椅子讓給她，自己坐到床邊。琪坐下後很久沒說話，抱緊了枕頭。

「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天晚上在御堂家，我以為我全都做錯了。但現在想想，如果沒有那個晚上……可能我們永遠不會面對面。我們之間那團亂七八糟的事，至少現在是真實的了。」

她手摸著頸間的齒輪吊墜。

「但我還是很害怕，亮君。害怕我們之間做過的那些事情，害怕又會發生什麽無法原諒的東西，但更害怕的是，如果這次我們成功了，把該解決的事都解決了，那之後呢？她會去哪裡，而我又會去哪裡？」

亮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思考了一會。

「不管去哪裡，」他最終說，「至少妳有選擇了。」

琪靜靜看著他，然後把枕頭放在一邊，站起身。

「我知道了。晚安，亮君。」

「晚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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