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計畫 / Project Painkiller - 34 借來的搖籃曲

母親的手冰冰的，放在額頭上剛剛好。

她的聲音溫柔地哼唱什麼，御堂瑾覺得很熟悉，想讓她再多唱久一點。她不願意睜眼，因爲一旦醒來，母親也許就會離開。

可是那聲音慢慢變了，它變得年輕，音準也不算穩，有幾個地方遲疑得很明顯，像是唱歌的人自己也在努力回憶。

不對，不是夢。

真的有人在她身邊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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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簾很重。她費力睜開，正上方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後視線往下。桌燈亮著，燈光只在附近圈出一小塊暖色，房間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歌聲來自床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銀灰色頭髮胡亂紮起，幾縷碎髮落在額前，低垂的側臉埋在陰影裡。她正在小鐵盆裡浸濕毛巾，擰乾，再疊好。

是御堂琪。

琪沒有察覺瑾醒了，仍在低哼著那支曲子。

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學會這首歌的。只是瑾反覆發燒，整夜都不安穩，她在旁邊坐了很久，不知道能做些什麼，就自然而然哼起來了。她心裡有個模糊的影子，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哼給她聽，或者不是給她，是給另一個她。她分不太清。

瑾沒有立刻出聲，靜靜盯著她看了很久，才輕聲說道：「為什麼……偏偏是妳。」

歌聲斷了。琪轉過頭，和瑾對上視線的瞬間，整個人被電擊般從椅子上彈起來，鐵盆差點被她撞翻，她手忙腳亂地扶住，又倒退了好幾步。她明顯很緊張，雙手在身前擺了擺，想要否認什麼。

「啊！妳、妳醒了——」琪意識到太吵馬上壓下聲，「我、我不是故意待在這裡的，我只是——剛才妳在出汗說夢話，然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對不起，我不該離這麼近，我現在就走——」

她邊說邊往門口退，途中被絆了一下，手裡的東西差點又飛出去。瑾最近聽道歉的話聽得太多了，從琪嘴裡說出來，尤其令人煩躁。

「等一下。」

琪立刻停住，手還搭在門把上。瑾看著她這副隨時準備逃跑的架勢，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裡是哪裡？」

「琥珀時光樓上的旅社房間，」琪迅速回答道，「白天的時候妳暈過去了，在墓園那邊……呃，我們有喊醫生來過，他說妳的傷口還在發炎，再加上過度疲勞，所以發高燒……我其實也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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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是星野亮去找來的。他在幾條街外找到一家剛剛恢復營業的診所，其實就是一家藥鋪後堂，老藥劑師兼任醫生。他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位女性，高燒，身上有傷。回程路上他跑得太急，老醫生跟在後面喘著粗氣。

醫生跟著他走進旅社房間時，在門口呆了一下。床上的女孩滿臉通紅，一看就是燒得不輕。床邊站著的另一個女孩，正在手忙脚亂地把毛巾叠了又叠，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醫生手裡的醫藥箱差點滑到地上。

「妳們是雙胞胎？」

「對！雙胞胎！」琪搶在亮之前回應，「姐姐發燒了，我是來照顧她的。拜托您了醫生。」

亮站在門邊沒吭聲。他看著琪若無其事地幫瑾把被角掖好，醫生蹲下來檢查瑾的體溫、脈搏、瞳孔反應，皺著眉頭問了不少問題。琪一一回答，有些答得含糊，但語氣篤定到醫生沒有追問。

醫生捲起瑾的袖子量血壓，小臂內側的針孔淤青一片疊著一片，新舊交錯。他看起來很想説什麽，最後沒有説出口。

「舊傷口處理得還不錯，但她可能還在發炎，需要退燒。我先給她打一針，再留些口服藥，多喝水，別再讓她著涼。」醫生收拾器具時又看了琪一眼，「妳們兩個真的長得太像了。」

「是啊，」琪抿嘴笑了笑，「從小就這樣，經常被認錯。」

「連痣的位置都一樣欸。」醫生嘀咕了一聲，把聽診器收進醫藥箱。

亮在一旁把錢付了，送醫生下樓。等他回來時，琪還坐在床邊，剛才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她盯著瑾的臉，嘴唇幾度張開又閉上，沒有注意到他進來。

「雙胞胎？」

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耳根有紅紅的：「那時候……沒有更好的說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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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當下。琪把這些回憶壓縮成一句話，沒有跟瑾細說這種時候找醫生有多難，也沒有說自己在醫生面前編了多少謊話。

「亮君是男孩子，不方便一直守著，所以我才……我現在馬上去叫亮君過來，妳應該更相信他——」

「不用。」

「那個……他……亮君他其實應該還沒睡，」琪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出去換水的時候，看到他就在對面空房間看書……我讓他去睡，他不聽。」

「他倒是固執。」

「亮君一直很固執。」琪說，「對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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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說完這些，意識到自己好像講太多了。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轉回來，走回床邊的椅子，坐下。這次坐得比剛才遠了不少。

「不要以為這樣就能抵消什麼。」

「我從來沒有那樣以為，我也知道妳不想看到我……我只是沒辦法放著一個生病的人不管，就算那個人是妳。」

「對了，那個，藥。」琪又指了指床頭櫃，「醫生說退燒藥要每六個小時吃一次，妳睡著的時候我餵過了，下一次應該差不多是現在。水在這裡。」

瑾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一杯還在冒熱氣的水，旁邊是兩板已經拆開的藥片，放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退燒藥和止痛藥放在一起，她認得這些藥片的外觀。

「連這種東西都準備了。」瑾自言自語。

「妳說止痛藥？嗯，是亮君特意跟醫生要的。」琪說，「關於妳的事，他好像記住了很多。」

瑾瞪了她一眼，沒有再回話。她把藥片從鋁箔裡按出來，一粒，又一粒。琪靜靜看著她把藥放進嘴裡，房間安靜了一陣子。

「妳出去吧。」

「可是——」

「我沒有力氣跟妳吵。出去。」

琪只好點點頭，拿起水盆和毛巾，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口。

「要是有什麽事的話可以叫亮君或我來幫忙，我們就在附近，可以聽得到。」

她打開門，正要跨出去的時候，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那支曲子是我母親的。」

「原、原來是這樣……」

「那不是妳的歌，以後不要再唱了。」

「唔……對不起。」

瑾已經翻了個身，背對著門的方向。這些記憶本來只獨屬於她一人，現在它們有了第二個載體，被另一個存在記住、哼唱、歸還。這算偷竊還是饋贈？她説不上來。

「晚安，瑾。」琪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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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是很深，離天亮仍有一段時間。亮在對面空房間，書攤開在桌上，但注意力完全不在文字上。

他站起來想去走廊透口氣，但看到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來了，縮在房間門邊的地板上，背靠墻壁，雙臂環著膝蓋，臉埋在腿間。

「琪？」

她抬起頭，眼睛有些紅。亮在旁邊的牆角也坐下來，和琪只有半臂距離。他們就這樣坐了一陣，誰也沒說話。

「她昏睡的時候，一直在叫媽媽……我不是故意聽到的。」

「妳還會害怕她嗎？」

「怕。」

琪把膝頭抱得更緊了些。

「亮君……」

「亮君？」

「嗯，我在。」

「我在做夢嗎？」

「也許是。」

「……」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亮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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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濛濛亮時，亮在一樓重新點燃了煤氣爐。他先燒水做了一小壺手沖咖啡，接著把剩下的吐司烤了烤，又打了兩顆雞蛋。角落還剩一點黃油，他聞了聞，便切了一小塊放進煎鍋。

不久琪也從樓上下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重新梳過了，只是幾縷碎髮還翹著，壓不下去。

「還是睡不著？」

「我剛才聞到咖啡的味道了。」她走過來，接過鍋鏟說了句，「亮君，我來吧。」

亮退到一旁，看她專注地給雞蛋翻面，蛋黃沒有破。肢體動作還是有些僵硬，但已經比幾天前利落不少。

她煎蛋的時候，他到旁邊給吐司抹果醬。兩個人都不怎麼說話，不過動作之間有種說不上來的默契。他把抹好的吐司放到盤子裡，她又多煎了一顆蛋，這是第三顆了。

「我不太餓。」亮說。

「不是給你的。」

琪把第三顆蛋小心地鏟起來，放在單獨的盤子裡。亮聞言，也從吧台下面多拿出一隻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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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方向傳腳步聲，緩慢，間隔很長，還在樓梯中段停了好幾次。

空氣綳緊了。琪沒有扭頭，握鍋鏟的手緊了一下。亮放下手裡的咖啡壺，往樓梯口看過去。

瑾出現在樓梯轉角，她臉色依然很差，嘴唇快要和皮膚一樣蒼白。她什麽都沒説，然後轉向靠窗的位置。窗邊的幾張桌椅前兩天被亮和琪從廢墟裡撈出來，桌腳墊了木片才勉強平穩，椅背的裂縫用鐵絲綁了幾圈，周圍還是沒清理完的碎玻璃。

瑾慢慢拉開椅子坐了下去，背對著他們。

位置沒有變。窗框上釘了半透明的油紙，陽光過濾後變得柔軟，落在舊桌上，投下和從前差不多的光影。琪遠遠望著那道光，那是她在這個地方畫過無數次的光，今天它沒有照亮畫紙，而是照在了一個她還不確定該如何相處的人身上。

過了很久，琪在圍裙上擦擦手，看了看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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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君，」她輕聲說，「我們好像有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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