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位於鬧區的巷子裡,適逢假日下午,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人潮,店內卻安靜地流淌著輕柔的爵士純音樂,時不時傳來杯盤輕碰的聲響。望月坐在靠窗的卡座,桌上的黑咖啡冒著熱氣。他一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輕敲大腿,視線停在窗外,漫不經心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早到了十分鐘,不是因為他有多想和對方見面;恰恰相反,是為了給自己一點時間調整呼吸,做好面對那人的心理準備。他心裡沒什麼波瀾,卻又像被什麼東西微微堵著,呼吸時總覺得不順暢。
那人推門進來時,帶進一陣街頭的喧鬧雜音,但隨著門關上,店裡又回復平靜。
望月沒有抬頭,卻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腳步聲近了,停在前面,然後有人在對面的空位坐了下來。
那人開口,聲音帶著一點疲憊:「陽,等很久了嗎?」
很久沒有人喚他的名字了。那個音節在望月的耳裡迴盪,幾乎帶著一種時空錯置的荒謬。望月搖頭,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他的父親西裝筆挺,領帶打得整齊,頭髮梳得油亮,卻掩飾不了多出的幾絲灰白,鬢角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深了些。
他又看到父親手邊略嫌殘舊的公事包,皮革邊緣已經磨得發白,拉鍊處透著鏽跡。這東西與他那一身筆挺的西裝格格不入,卻像是一個固執的錨,將他鎖在多年前分崩離析的那一天。
望月低聲說:「剛到。」
父親點頭,招手叫來侍應,要了杯一樣的黑咖啡,端起來抿了一口。
他看著望月好一會兒,才打破沉默:「兩年不見,你又長大了。」
「嗯。」望月淡然回道。
「你……最近過得好嗎?」父親的聲音溫和,卻藏著一絲試探。「東京入冬早,我看到新聞說這星期的氣溫會驟降,你住的地方暖氣夠嗎?」
「夠。」望月避開了對方的視線。他盯著面前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體像一面渾濁的鏡子,倒映著父親的輪廓。隨着父親侷促不安的呼吸,咖啡表面泛起細微的波紋,將那張帶著歉疚的臉孔攪得支離破碎,模糊成一團辨認不清的陰影。
「每個月的匯款我都收到了,你不需要寄那麼多。」他說。
「不要緊,陽,爸爸現在工作穩定了,你只管認真唸書,什麼都別擔心。」父親急切地往前湊了湊,低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補償式的卑微。「有沒有想考的大學?如果你想去國外,我也會想辦法……」
「還沒想過。」望月打斷了他的話,討好般的關切使他感到莫名煩躁。他對這種瑣碎的關心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習慣,那聲音像是一道強光,照亮了他刻意掩埋的那些夜晚,讓他下意識想伸手遮擋。
父親看著他疏離的神情,嘴唇顫抖著:「那你需要什麼的話,隨時跟我說,我盡量……」
望月只是點了點頭。他抿了一口咖啡,濃郁的苦味在舌尖散開。
他們又陷入沉默。父親微微張開口,又用力揉著眉心,像在斟酌用詞。
良久,他問道:「你……這麼多年了,還是一個人嗎?有沒有認識什麼朋友?我怕你寂寞,你好像又消瘦了一點……」
話題終究還是落到了那道不敢觸碰的傷口邊緣。他邊說邊伸出手去,想要覆上望月擱在桌上的手。望月不動聲色地縮開,父親的指尖失去目標,尷尬地擦過冰冷的桌面,最終頹然地收回去,抓緊那個殘舊的公事包。
「我習慣了。」望月的語氣冰冷,像是一道無形的牆。「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這句話讓空氣瞬間凝固。父親像是被打了一記耳光,神情萎靡了下去,眼睛開始濕潤。幾秒鐘後,望月聽到了預料中的聲音——壓抑的、帶著鼻音的抽泣。
「對不起……對不起,陽。」父親雙眼通紅,看著望月,嘴角微微顫抖。「每次看到你,就會想起你的母親,想起那時候……我真的沒臉面對你,還有陽太……我……」
他的淚水滴在一絲不苛的領帶上。
望月像是看著一個溺水的人在深淵裡掙扎,而他只是握著杯耳,指尖冰冷,毫無伸手的意圖。他心底湧起的不是憐憫,而是一種疲憊的荒涼。這眼淚他看過無數次,每一次都精準地擊中他童年記憶裡那個完整的家,讓他無法轉身離去,卻也無法伸手擁抱。
他恨這個男人當年的不告而別,恨他一聲不吭地丟下年幼的自己,可每當看見這雙同樣寫滿痛苦的眼睛,他又無法輕易割捨。眼前的男人已是他世上唯一的親人——這份血緣像是一條生了鏽的鎖鏈,一端拴在孤兒院冰冷的鐵門上,另一端則在卑微的抽泣聲中,死死地勒進了他的肉裡,拉扯出鮮紅的痛。
「我晚點還有事。」望月毫無表情地站了起來,穿上了大衣,布料發出冷硬的摩擦聲。
「陽……」父親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消失的幻影。
「下次回日本前,再傳訊息給我。」
望月說完,沒有等對方的回應,便轉身走向門口。他伸手將門用力拉開,冷風一瞬間灌了進來,吹散了咖啡店裡那股令人窒息的愧疚感。他走在喧鬧的街道上,那個久違的名字依然在耳畔餘震未消,提醒著他——他仍然是那個被遺留在舊時光中無處可逃的孩子。
ns216.73.216.6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