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章 边境
风峡江以北的边境逐年收缩着,那并不只是周朝的边境,也是人类的边境。
少女站在城门外,抬头望着城墙那些缝缝补补的痕迹,风从北面吹过来,没有草木的芬芳。铁锈,灰烬,以及某种带着硝烟的土腥味填充着她的鼻腔。
她知道这面墙撑不了多久,城外的村庄早已撤空了,而今天城内也不再有一丝生气。
她亲自送别了最后一批平民,她为他们祷告希望神明能够给予他们一个光明的未来,不过她知道那只是妄想,在这样的世道下没有一个人的命运是属于自己的。
不过他们仍是幸运的,那些受了重伤影响行动的人甚至没有资格加入撤离的队伍。
她看着那些人将村子里能用的所有东西都拆下来,农具,门板,放在牛车上,看到有人回头望了眼祠堂,最后还是低头快步钻进了队伍里就此和家乡永别,人类从未成功收复失地,他们的每一次撤退,都是……
都是因为魔。少女紧紧攥着手中的长枪看向北方,看向那漫天黄沙和血红的夕阳,在心中思索着下一次魔潮的进攻大约是什么时候。
“圣女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她回过头看见一名年轻的士兵,盔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带用绳子重新绑过。他站得很直,眼底的疲惫却掩不住。
"伤员已经安置好了。"他说,"大家不愿意被魔杀死……"
士兵哽咽起来,少女明白他的意思,"还剩多少人",她轻声问。
"九百三十七个,都能够战斗。",士兵顿了顿接着说到,"圣女大人也去休息吧,放哨的弟兄们都很尽责,不会出事的。"
少女摇了摇头,"让所有人都集中到祠堂边的广场上,所有人,短时间内魔不会过来。"
士兵不明白圣女大人要做什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回城中。
少女深深地看了一眼北方那看不见尽头的荒芜,拾起长枪,跟在士兵的身后回到了城内。
很快,广场上熙熙攘攘的挤满了人,可以说是这半个月以来最热闹的景象,人们讨论着圣女将他们聚集起来的理由,就在这时靠近中心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渐渐的所有人的静了下来,天使般的歌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心中,圣女在广场的中央举行着仪式,刹那间圣洁的白色法阵照亮了黄昏的天空,大范围的高阶回复魔法以及很多士兵们认不出来的祝福,伴随着少女的歌声浸润着每一个人。
少女听到了众人虔诚的祷告,有人祈求着让自己的家人与朋友能够收获幸福,远离战火,有人回忆起过去在内陆远离边境的生活,虽然幸苦对比当下却显得如此幸运,还有些人似乎是想到他们所付出的一切可以换来在内地的亲友们的安宁的生活,脸上的阴郁由平和的笑意扫去。
仪式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少女或者说,圣女,面带着笑意的向每一个同她打招呼的人回礼,她杵着既是长枪也是法杖的圣器,手臂不易察觉的颤抖,关节处因为用力而发白,广场上的人流很快散去,士兵们以一个全新的精神状态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呕", 鲜血染红了祠堂内的板实的泥土路面,少女弓着身子,紧紧的握住长枪方才稳住重心,靠在一旁的男人快步走来将她扶住,将她缓缓地放到地上。少女擦去嘴角的鲜血,没有对自己使出回复魔法,那没有意义,这不是普通的物理损伤。
"高位魔法对您来说还是太吃力了",男人轻叹,"您应该随着撤离的队伍一起离开的"
"我无法接受别人因我而死",少女倔强的抬起头,注视着男人的面庞。
"并不只是因为你,那是必要的牺牲,他们拯救了整个撤离的队伍,以及为要塞的部防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您也不希望让这条防线一溃千里吧。"
少女沉默了良久,最后自暴自弃般地低下头去,"你是谁?今天才赶到这里,我怎么没有听说?"
"朝廷派过来的,一方面确保这座城能够抵挡住足够的时间,一方面确保圣女大人你不会蠢到让自己战死在这里,您可是教会非常看重的圣女,朝廷费尽心思才将您从西大陆的圣城中借了出来,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朝廷可就难办了。"
"你很厉害?",少女略带嘲讽。
"我是一品武官",男人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刚从另一座城赶过来,那边打完了一场漂亮的保卫战……那又怎么样呢,全是尸体,城墙旁的尸体堆得和小山一样高,人类和魔的混在一起,我不知道您见过没有,让人想吐……总而言之,您得要接受这个现实,他们都是要死的,外面的那些人"
"我他妈当然知道",少女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长枪陡然向着男人的面庞冲去,却被轻松按住,少女的瞳孔中火把的倒影跳动着,那烈焰中满是愤怒、屈辱和自责,"你为什么不能更厉害些?要是能够抵御住魔潮……"
"您赶紧休息吧,魔潮大概就是今晚,哪怕我在这里,也不是很容易就能够撑住的,别忘了我们的任务",男人摸了摸少女的额头,皱了皱眉,"这很不好,你透支的太厉害了,这几个月,为什么……"
男人停住了,似乎是明白少女没法平淡的接受他人的牺牲,她只能够不断地督促自己让自己拼命,听说这位圣女大人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就表现出类似的特质,真不愧为圣女嘛?还是说太过于幼稚了。再怎么美好的幻想,在边境呆久了之后就应该明白那都只是幻想啊,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这次防守之后,我会和朝廷申请让您休假半年。",说完,也不等少女有所回应,男人站起身来快步离开。
血腥味在夜里更重,尸体的味道,少女轻轻的掩上门,那是数个月改造而成的的连成一片的医护区,这座边境城市有着教会牧师加持的医疗队的效率远近文明,可是里面已经没有等待治疗的对象了,没有人喜欢被魔撕碎的感觉,她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才对。无论怎样,少女揉了揉因为夹杂灰尘的风而愈发干涩的眼睛,她想要在大战开始前,再为这些人做一次祷告。
烟味顺着夜风灌了过来,她转身看去,是教会内的牧师,眼神中透着疲惫和死气,"圣女大人……很多人,我救治了好几周,明明病情已经稳定了……"
少女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另一个牧师打断了前者的话,"别打扰圣女大人,他们走的很幸福,我跟你保证……",牧师的手颤颤巍巍的撑着纤细的法杖,一点也不像语气中表现的那般强硬与平静。盯着那根法杖少女想到,那个职责是治疗的法杖送走了多少生命呢?他用的是什么法术呢?
也许不需要那么麻烦,也许只需要先让大家晕过去然后随便通过什么法术杀掉就好了,啊,脑子乱糟糟的,这样可没办法应对接下来的魔潮。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呢?少女没去听她一路走到城外不断的深呼吸想要调整到适合作战的状态,站在那个一品武官的身边静静的等待着。
魔物是在第三更时出现的。
城外先是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某种巨兽在呼吸。紧接着哨兵的号角响起,短促而急促,撕裂了夜色。
“来了!”
城墙上的人瞬间动了起来。
箭矢被点燃,投石机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一批魔物冲出黑暗时,火光照亮了它们扭曲的轮廓,它们不符合物种的特质,没有形似的外貌,血肉像是被炼金术士强硬的缝合在一起。
当第一只魔物进入视野的时候,她已经举起了长枪,洁白的圣光撕裂了夜空,也撕裂了怪物的躯体,枪舞迅捷而绚烂。少女沉浸在杀伐中,身为圣女的她本不应该表现的如此愤怒。一脚将贯穿的魔从长枪上踢下,她看向不远处那个和她一起冲锋在前的身影,和初见温文尔雅的形象并不相同,两把伴随着金光的宽广巨斧,一片片的收割着身边的魔群。
"开山!", 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喊声,男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将两把斧头从左上向右下劈过去,大地轰鸣,两道深深的沟壑蔓延向前,蒸发出一条干净的道路。
这就是一品武官嘛?少女调整着姿势在魔潮中穿梭,长枪的中断亮起圆形法阵,紧接着苍蓝色的法阵依次点亮最终汇聚在枪尖,少女高高跃起将长枪投掷向大地,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完成任务,她需要为那些人的牺牲负责。
战场好像突然变得寂静,那是空气被吸走造成的,而后是以少女为中心的苍蓝色的圆球扩散开来,将整篇夜色点亮,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漆黑的覆盖着大地的魔潮被撕开一个圆形的口子,却又很快被新的浪潮淹没。
守城战没有撤退可言,普通的士兵根本跑不过汹涌的魔潮。
时间在血色中流逝,那一夜的战火化作几笔记录,连同着被永远从地图上划去的城市封存进档案库里,唯二的幸存者是衣衫褴褛的一品武官,和他怀中昏死过去的少女。
人类平均每年都要丢失一座城市。风峡江被誉为东大陆文明的摇篮,然而要不了多久文明就要永远的失去它北方的领土了。
蕾(léi)娜塔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下来。让人感慨啊,她抿了一口茶水,身旁的同伴正讨论着魔愈发猛烈的攻势,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把那个故事讲给他们听。
"真蠢"
蕾娜塔放下茶杯压抑着心中的愤怒看向坐在对面、眼神中带着玩味的少年,少年长得干净利落,绝不同于普通人家同龄人的模样,细看下可以称得上俊美的面庞,不由得让她有些吃惊,半个时辰她从未注意过这个坐在对面的人。短暂的惊讶一扫而过,她一掌落在少年的面前,震的杯中的茶水摇曳着洒落到桌面上。
"您说什么?"
澄澈而坚毅眼神,未施任何唇膏的淡红的嘴唇紧闭着,脸颊似因为愤怒而带上了红晕。随着蕾娜塔抬起头,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柔顺的长发在斗篷的阴影下若隐若现。
"你快低头",少年站起身来,挡在她的面前,见她没有动作,伸过手来将她的斗篷向下拽了拽,"你这样不是白戴斗篷了?"
蕾娜塔呆愣片刻,她一把扯掉斗篷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高声质问面前的少年,"所以说,为什么你觉得'真蠢'"
蕾娜塔身着一件精致的链甲,仅是胸口处钢板的花纹就体现出防具的高贵与不凡,所有的一切,包括那容颜都随着她的质问而曝露在阳光下。
这边的动静引得不少客人好奇的看了过来,仅仅是一瞥吵闹的茶馆便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带着好奇、畏惧,打量着蕾娜塔的面容,如此美人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小城。
少年半托着一盏茶杯,无奈的笑着,"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吧,我只是觉得故事里那个圣女实在是有些小孩子气,她做的很多选择,长远开来,离较优解可都差得远"
"她只是难以接受大家的牺牲,想要更多的承担一些……",蕾娜塔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哭腔,"她也有好好的变强不是嘛?"
"边境每秒都在死人,她迟早有一天需要接受这一切的",少年盯着蕾娜塔的胸口,是教会的徽印,虽然图样和在巡逻骑士身上看到的差不多,却是金银雕琢而成天然的透露出华美的气息和主人的气质相辅相成,"是吧,圣女大人。"
"你怎么……",蕾娜塔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认出她身份的人,正想要问个明白大门却在此时被猛然撞开,闹出的动静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走向围栏朝门口看去。
几个大汉各自持兵器踏入们来,"老板!给我的兄弟们上点好茶好酒好菜。",扛着朴刀的人一边吆喝着,一边随手将几个客人驱散开,给身后的同行者腾出了座位。朴刀被男人随手插到地面,刀身呈暗红色森气逼人,而他身上的肌肉强壮到令人担心是否会爆裂开来,古铜色,或是黝黑的皮肤——是常年在烈日下奔波的结果。哪怕远远看去,也能看见男人们的身上冒着的热气,还有杀气。
"你认识那些人嘛?",少年走到蕾娜塔身边,指了指闯进们来的那群大汉,"你应该认识吧?"
蕾娜塔看着他们,又看向那把插在地上的朴刀,那刀身是血染红的,人类的血。她点了点头,"官府的人。"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少年接着问,蕾娜塔有些不耐烦了,"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你应该看出来了,那是一品武官。"
蕾娜塔没有明白少年想表达的意思,她当然看出来了那是一品武官,他的符印就那么光明正大的摆在桌子上,懂行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接着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会是说……"
"是的,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追杀闻家的小姐?",蕾娜塔不可置信,闻家的小姐闻归岚,闻家灭族中唯一逃出来的孩子,她一路上看到了不少这孩子的通缉令,也知道官府正派人来追杀她。只是,一品武官?她又看了一眼那群人坐着的桌子,桌面上有好几个样式的符印,其中有一个,是了,这群人就是前来追杀闻家的小姐的。
"一品武官这种东西被用在干这样的事情上,圣女大人,您不觉得,您当初说的那个故事中的圣女大人,自以为是的认为应该为一切负责,是如此的愚蠢嘛?"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来,远超她被少年嘲讽时感受到的,蕾娜塔低声说,"我们拼劲全力拯救的可不只是那些大人物。"
“我只是想说,那位圣女要是一直那么拼命的话,容易早死哦,还是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啊。”,少年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蕾娜塔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有些担忧,“你不会想要插手闻家的事情吧?”
"啊?",少年好像被吓到了般显得很是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蕾娜塔抿住嘴唇,将手里的衣服拽的更紧,"你千万别这么做,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情。"
"哦,这和那个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圣女好像不太一样啊",少年的语气依旧轻佻。
"您知道教会和朝廷的协议的,我们没法过问这些事情,我劝您也不要插手,就算您今天能救下那个女孩,也只不过是让追杀令上多一个名字,最后触怒整个朝廷",蕾娜塔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关切,"总而言之,如果您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就说是在茶楼遇见的男子就好,等我把当前在办的事情解决之后可以将您带到西大陆,那边在教会的庇护下,如果你愿意在西大陆的边境建立功绩教会会将你保下来的。"
少年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我就是一届凡夫,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没有拯救世界的远大理想,我找闻归岚可不是为了救人。"
"那你就更不应该……"
少年比了个嘘的手势,"我有些无聊,所以想要进行一场比赛"。
蕾娜塔有些琢磨不透少年脸上的笑,就在那微笑中,少年如是说,"我和那个一品武官,谁先将那孩子找到的话就由谁来杀掉吧。"
她面色复杂的盯着少年从自己的面前走过,同行的人靠了过来,"原本以为是什么不世的天才,结果一个神经病。"
"他身上没有一丝杀意",蕾娜塔摇了摇头,快步走到窗边,盯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以及自责,深深的自责,她不能拯救闻归岚,无论她的家族怎样孩子是无辜的,她也不能拯救今天碰到的少年。就像在边境的时候,她一次又一次的目睹着人们在身边死去。
她明明是圣女来着,是神明赐福的圣女,她的天赋让所有的主教都为之惊叹,为什么……
蕾娜塔接过伙伴递来的长枪,眼神变得愈发坚毅,她只有更努力,只要足够强大总有一天她可以做到的,她可以终结和魔的战争,终结这不幸的根源,更何况,她看向手中的长枪那繁复的纹路,人类并非孤立无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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