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基地，中層居住區棧道】
石門在背後合攏的聲音，像是一道沉重的墓碑落地聲。
修嘉爾背著玥兒，走在狹窄且濕滑的金屬棧道上。觀星室裡那種讓人窒息的寧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基地深處傳來的混亂頻率：那是巨大的空氣循環扇在吃力地轉動、那是遠處供電塔發出的低頻電流聲，還有那些被天穹大廈定義為「垃圾」的人們，在陰影中求生的細碎聲響。
凱走在前面，白大褂在通風井吹出的汙濁冷風中獵獵作響。他沒有回頭，作為一名醫生，他習慣了觀察生命凋零的過程，語氣依舊平淡得近乎冷酷：「老頭子的話，你信幾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體內的神經突觸正在發生不可逆的坍塌。在那股力量把你吃空之前，你得先學會怎麼利用外部硬體把它『吐』出去。」
「我沒打算信他，我只是沒得選。」修嘉爾緊了緊背著玥兒的手臂，感覺到她的體溫似乎又下降了一些，那種冰冷讓他心慌，「這個基地裡的人，都是像你們這樣，被選中的『碎片』嗎？」
凱停下腳步，指了指棧道下方。
那是基地的生活區。在巨大的、裸露的管道和電纜之間，搭建著無數由鐵皮與帆布構成的帳篷。數以千計的人聚集在那裡，他們有的在交易過期的罐頭，有的在拆解報廢的無人機零件。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沒有 Omni-Mind 的發光接入孔，那意味著他們在那個「格式化」的世界裡，連代碼都算不上。
「不，他們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而我們……」凱冷哼一聲，轉身繼續走，「我們是負責在天穹集團的屠刀落下來之前，去試圖把那把刀折斷的瘋子。這裡是『核心』，修嘉爾，這裡沒有名字，只有功能。如果你不能戰鬥，你就是多餘的口糧。這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修嘉爾沉默了。他看著一個躲在鏽跡斑斑的油桶後方，正用渴望眼神看著他體內能量的小孩。那種眼神不是敬畏，而是一種死囚看著另一個即將上刑場的同類時，那種麻木的默哀。
穿過三道加厚的感應閘門，空氣中的溫度陡然升高。這裡充斥著刺鼻的臭氧味、高溫熔融金屬的酸味，以及一種沉重的、壓抑的暴力感。
這就是基地的禁地——「鋼鐵墳場」武裝部。
【武裝部，內部核心區】
進入門內，眼前的景象與天穹大廈那種科幻感十足、充滿磁懸浮陳列櫃的武器庫截然不同。這裡更像是一個巨大的、病態的地下工廠。
「這些是那傢伙——我們那位天才設計師的作品。」凱指著大廳中央。幾個巨大的、由舊核反應爐改裝而成的熔爐正噴吐著暗紅色的火焰。十幾個赤裸著上身、皮膚被火星灼傷得體無完膚的工匠，正滿頭大汗地敲打著一塊塊發光的能量板。
「那是針對聖裁軍的『頻率干擾兵器』。」凱走到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容器旁，示意修嘉爾過來，「你要明白一件事，律的聖裁軍經過高強度的肉體與數據改造。常規的物理子彈打在他們身上，會被那層神經脈衝防護罩直接彈開。」
凱按下容器旁的開關，液壓泵發出刺耳的嘶鳴聲，濃稠的白霧噴湧而出。在霧氣散去後，一個奇怪的裝置出現在修嘉爾面前。那是一隻長度延伸至手肘的黑色金屬手套，表面布滿了如同呼吸般起伏的黑色結晶。
「黑曜石緩衝器（Obsidian Buffer）。」凱看著這件裝備，作為醫生的他深知其原理的殘酷，「它是設計師專門為第七印量身訂做的。因為你的身體本質上還是脆弱的蛋白質，根本承受不住『虛無』釋放時的數據過載。這個手套能暫時將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導向外部，將你的攻擊轉化為一種『數據塌陷』。」
修嘉爾伸出手，隔著虛空感受著那個手套傳來的波動。
「老頭說我是黑洞。那這個東西，能讓我少忘記一些東西嗎？」修嘉爾低聲問道。
「它能減緩遺忘，但不能停止。」凱轉頭看向他，眼神透出醫學上的理性與冷酷，「它就像一個生物保險絲。當你動用『歸零』時，它會優先燒掉裝備內的液態神經元，而不是你的腦袋。但如果戰鬥持續太久，保險絲燒斷了，你的記憶依然會被填進那個洞裡。」
「也就是說，我只是從『必死無疑』，變成了『慢性自殺』。」修嘉爾自嘲地笑了笑。
「在這個世界上，慢性自殺已經是最高級的待遇了。」凱將手套從底座上取下，「把它戴上。這筆賠本生意，你已經簽字了。」
修嘉爾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左手伸入了那隻冰冷的手套中。
「啊——！！」
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爆發。那些黑色的結晶像是感覺到了活物的體溫，金屬尖刺直接刺破了他的皮膚，與他的神經末梢強行對接。
「撐住！」凱大喊，「它正在掃描你的印記頻率！如果你現在昏過去，你的大腦會直接被手套吸乾！」
修嘉爾感覺到自己大腦中那些零碎的畫面——兒時吃過的廉價糖果、辦公桌上的盆栽、甚至是玥兒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都在這股劇痛中搖搖欲墜。
劇痛在達到頂點後戛然而止。修嘉爾喘著粗氣，緩緩站起身。他看著自己的左手，黑色的金屬已經與他的皮膚融為一體，那顆黑曜石正微微閃爍著，像是一隻沉默的眼睛。
「成功了。」凱退後一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你是第一個在沒有鎮靜劑的情況下，能保持神智清醒接入緩衝器的人。」
「讓我看看，這到底值不值得我用回憶去換。」修嘉爾走向測試靶標。
「測試模式啟動，目標：模擬聖裁軍第三級防護罩。」隨著凱按下控制台，遠處的靶標上升起了一層淡銀色的能量膜，那種氣息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神聖的傲慢。
修嘉爾揮拳。「歸零。」
沒有爆炸聲。當他的拳頭觸碰到防護罩的瞬間，那層象徵著神聖規則的銀色能量，竟然像是一張被潑了強酸的白紙，迅速變黑、乾枯、最後徹底消失。連後方那塊鎢合金靶標，也被直接抹除了一個巨大的圓形缺口。
「這就是你的力量。」凱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狂熱，「你是在這片空間的底層邏輯裡，將它徹底『抹除』了。」
修嘉爾低頭看著發熱的手套。他發現關於「天穹大廈賣煙阿伯」的長相，徹底模糊成了一片灰影。他再次失去了一塊拼圖。
就在這時，武裝部的廣播突然響起，阿北那暴躁的聲音炸裂開來：
「凱！修嘉爾！別在裡面玩玩具了！那隻餓死鬼鑽進來了！**艾薇（Ivy）**的人已經突破了排水口！她們是衝著那個『黑洞』來的！」
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艾薇……律麾下的獵犬，第三印**【飢荒】**。她能強行抽乾區域內所有的生命能量。她所過之處，連一粒電子都不會留下。」
修嘉爾轉身看向那幾名醫護人員，看著他們將玥兒抬上醫療艙。
「把她交給我們。」凱語氣嚴峻，「這裡是武裝部最厚的鉛層防護。只要基地不崩塌，這裡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醫療艙的厚重合金門緩緩關閉。修嘉爾感覺到心頭那根緊繃的弦斷了。原本的恐懼，在此刻徹底轉化成了一種純粹的、毀滅性的戾氣。
「凱，帶路。」修嘉爾轉身走向出口，每一步都踏出了沉重的金屬回響。
「既然那個叫艾薇的女人這麼餓，我就送點她消化不了的東西給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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