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地下五百米，「核心」基地入口】
穿過那段被廢棄了近半個世紀、連地圖都沒有標記的地鐵維修隧道後，空氣的質感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原本下水道那種腐爛的濕氣與化學廢料的酸臭味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粗糲，混合著高溫金屬、廉價菸草與機油的複雜氣味。那是人類活動的味道，是「生存」的味道。
凱（Kai）停在隧道的盡頭。在他面前，是一扇充滿了工業暴力美學的巨型圓形防爆門。這扇門顯然不是原裝貨，它是由好幾層加厚的鉛板、廢棄坦克的反應裝甲，以及從舊時代銀行金庫拆下來的鋼門拼接焊接而成的。焊縫粗糙猙獰，像是一條條癒合不良的傷疤。
門框周圍佈滿了雜亂無章的裸露導線與線圈，正發出低頻的嗡鳴聲。
「這是法拉第籠的變種。」凱沒有回頭，聲音在隧道裡顯得格外空靈，「這些線圈會產生一個混亂的電磁場，在 Omni-Mind 的掃描圖上，這裡只會顯示為一塊受輻射汙染的岩層死角。」
凱將蒼白的手掌按在一個改裝過的機械識別閥上。
嗤——轟隆隆。
隨著一陣沉重的液壓洩氣聲，地面微微震動。那扇重達數十噸的鋼鐵巨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齒輪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彷彿一隻沈睡的巨獸正在張開它的嘴。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滾燙的熱浪，以及一陣嘈雜得讓人頭暈目眩的聲浪。
【核心（The Core）內部】
修嘉爾下意識地用手擋在眼前。當視線適應了那昏黃的光線後，他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地下溶洞，規模大得足以塞進半個中環。但這裡沒有天穹大廈那種優雅、潔白、向著天空延伸的垂直美學；這裡的一切都是向下的，像是一顆頑強寄生在地球內臟裡的機械心臟。
視野所及之處，岩壁上掛滿了如同蜂巢般的鐵皮屋與貨櫃箱。無數粗大的、顏色各異的電纜像血管一樣在空中縱橫交錯，將這些簡陋的住所連接在一起。巨大的黃銅排氣扇在穹頂緩慢旋轉，切割著渾濁的空氣，發出如同心跳般的咚、咚、咚聲。
修嘉爾背著玥兒，跟隨凱走在懸空的鋼鐵格柵棧道上。腳下的深淵深不見底，隱約可以看見底層那紅色的煉鋼爐火光。
「小心腳下，這裡沒有安全護欄。」凱淡淡地提醒道。
他們穿過了基地的「居住區」。這裡擁擠、混亂，卻充滿了驚人的生命力。
修嘉爾看見一名失去雙腿的老人，正坐在一堆電子廢料中，用一支高溫烙鐵熟練地修復著一塊舊式的主機板。他的義肢不是那種精密的仿生腿，而是用兩根汽車避震器改裝的，走起路來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他看見幾個孩子蹲在棧道的角落，手裡拿著並不是全息玩具，而是幾本紙張發黃、邊角捲曲的實體書。他們在昏暗的真空管燈光下貪婪地閱讀著，眼睛裡閃爍著求知的光芒——那是被律視為「低效信息載體」而被焚燒的禁書。
「這裡……就是反抗軍？」修嘉爾喃喃自語。
「準確地說，這裡是垃圾場。」凱走在前面，白大褂在風中獵獵作響，「律的城市是數據編織的烏托邦，所有人都被代碼優化了。而這裡，收容的都是被 Omni-Mind 判定為『無效數據』、『邏輯錯誤』或者『基因缺陷』的殘次品。」
凱停頓了一下，指了指路邊一個正在給孩子餵食合成糊狀物的婦女。
「但在我看來，這裡才是現實。因為痛苦是真實的，飢餓是真實的，愛……也是真實的。」
修嘉爾沉默了。他感覺到背上的玥兒動了一下，似乎也被這股充滿煙火氣的氛圍喚醒了些許意識。
【武裝整備區】
穿過居住區，棧道通向了一個更加開闊的平台。這裡的空氣溫度明顯升高，瀰漫著火藥與槍油的刺鼻氣味。
十幾名穿著各種雜牌戰術背心的戰士正在這裡訓練。他們手裡拿的不是晶體射線槍，而是早已停產的 AK 系列步槍、甚至是粗製濫造的土製霰彈槍。雖然裝備落後，但修嘉爾能從他們身上感覺到一股如狼群般的狠勁——那是只有在死人堆裡爬出來過的人才有的眼神。
「嘿，醫生！這就是你從上面帶回來的『大獎』？」
一個粗獷、沙啞，彷彿聲帶被砂紙打磨過的聲音從平台盡頭傳來。
修嘉爾抬起頭，目光瞬間凝固。
在平台邊緣，堆滿了廢棄的油桶和彈藥箱。一個赤裸著上身、體型壯碩如鐵塔般的男人正坐在那裡。
他太顯眼了。不僅是因為他那一身爆炸性的肌肉，更是因為他身上那種極度危險的**「熱輻射」**。
那男人左半邊臉頰到胸口，覆蓋著一片猙獰恐怖的燒傷疤痕。那疤痕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龜裂狀，不像癒合的傷口，倒像是隨時會崩裂的火山岩，隱約能看見皮膚下流動著彷彿岩漿般的紅光。
那是阿北（老兵）。
他手裡抓著一瓶沒有標籤的蒸餾酒，仰頭灌了一口，烈酒順著他的嘴角流過那滾燙的傷疤，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瞬間被蒸發成白霧。
「嗝——」阿北打量著修嘉爾，眼神充滿了侵略性，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貨品，「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瘦得像隻弱雞，眼神渙散，連槍繭都沒有。」
阿北站起身，他每走一步，腳下的鋼板都會因為受熱而發出輕微的變形聲。他走到修嘉爾面前，居高臨下，那股撲面而來的熱浪逼得修嘉爾不得不運轉體內的能量來抵禦。
「聽說你在診所那邊，一瞬間就把三個聖裁軍連同那台幾噸重的採樣車都弄沒了？」阿北把玩著手中的一顆老式破片手榴彈，像是在拋接網球，「在聖裁軍的數據庫裡，這可是觸發了『紫色代碼』的特級警報。現在外面滿天都是無人機，都在找你這隻老鼠。」
修嘉爾咬著牙，沒有退縮。儘管他失去了部分記憶，但軍人的本能讓他死死盯著阿北的眼睛。
「我不是老鼠。」修嘉爾冷冷地回應，「我也沒想躲。」
「哦？有種。」阿北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突然，他手中的手榴彈拉環「叮」的一聲彈飛了。
他沒有扔出去，而是就這樣握在手裡，獰笑著看著修嘉爾。
「阿北！」凱的聲音瞬間降至冰點。
「別緊張，醫生，試試他的成色。」阿北眼中的紅光大盛，那顆手榴彈在他手中爆炸了。
噗——！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一聲沉悶如心跳停跳般的悶響。爆炸的火光與衝擊波在誕生的瞬間就被阿北的手掌硬生生**「握」**住了。火焰在他的指縫間瘋狂掙扎，卻無法逃脫，最終被他轉化為一股純粹的動能，像吸麵條一樣吸入了體內。
阿北張開手，手掌完好無損，只有一縷青煙冒出。他拍了拍修嘉爾的肩膀，那力度大得差點把修嘉爾拍跪下。
「控制力還行，沒被嚇尿。」阿北湊近修嘉爾的耳邊，低聲說道，「但小子，記住我的話。在這裡，沒有人會因為你是什麼『天選之子』就敬畏你。如果你控制不住你體內那頭怪物，在那位『神』動手之前，我會親手把你炸成碎片。我可不想讓這座基地給你陪葬。」
這不是威脅，這是陳述事實。
修嘉爾感覺到體內的「黑洞」因為受到阿北那股龐大「戰意」的刺激，正在興奮地顫抖，想要吞噬眼前的能量。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那股飢餓感。
「好了，表演結束。」凱冷漠地插過兩人中間，身上散發出的寒氣硬生生逼退了阿北的熱浪，「阿北，你的核心溫度過高了，去冷卻池泡著。修嘉爾，跟我來。」
阿北聳了聳肩，重新坐回油桶上，眼中的紅光逐漸黯淡，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注視感依然跟隨著修嘉爾。
「別理他，他只是太久沒打仗，憋瘋了。」凱領著修嘉爾穿過喧鬧的人民區，繼續深入。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rzXa9n3Z
周圍的喧囂逐漸遠去，環境突然變得寂靜。
無數條黑色的光纖電纜像藤蔓一樣匯聚向一座完全封閉的石門。石門上方刻著一個古老的符號——那是一個圓形被一條直線貫穿，這正是古代文明中代表「地軸」的象徵。
「進去後，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相信你的理智。」凱停下腳步，臉色在幽暗的藍光下顯得病態地嚴肅，「因為先知看到的，是這個世界在數據化之前的原始模樣。」
修嘉爾調整了一下背上玥兒的姿勢，感受著她微弱的呼吸。他推開了那扇通往命運真相的石門，邁步走進了那個將決定他餘生是作為「人」還是作為「洞」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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