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31 上九

　　紀早川並不想用「熟悉」來描述他的處境，但當他渾身僵硬地從說不上舒適的床架上坐起身時，他第一眼見到的是欣喜若狂的刑警抓著他的肩膀搖晃。

　　「紀檢座！你終於醒了！」

　　簡潤年現在已經完全把他當成唯一可以依靠的夥伴了，護城居的其他人都說著他聽不懂的鬼話，總是板著一張死人臉的紀怪至少還是個正常人。

　　「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紀早川摸了摸脖子，被掐出痕跡的地方好像被塗了某種藥膏，除了喉嚨還有火燒般的疼痛以外，其他都還能忽略。他的鼻子嗅到這棟老舊宅院獨有的潮溼味。

　　「……我沒事。」他對自己沙啞難聽的聲音皺起眉頭。

　　「別硬撐著，我可以再請醫生過來。」

　　「不用。」

　　紀早川記得自己和刑警跟隨著獵人回到護城居，有個他沒印象的男人正在為孫穎其的傷口換藥，孫悅甯急匆匆地喊他「醫生」，便將袋子的拉鍊打開，露出蒼白面目的一角。

　　他們甚至沒說更多話，就默契十足地合力把袋子拖到更裡面的廂房。孫悅甯退出門外與趕到正廳的何萬忠及孫又英低聲說了幾句話，兩位長者的神色隱藏在陰影之中，一語不發。

　　紀早川只撐到看見孫又英捲起袖子走進醫生所在房間的背影，便體力不支地閉上眼睛，再後來就是在這張床上醒來。

　　他迅速翻身下床，卻忽略了身體還沒準備好的事實，因為腿軟而向前撲倒。

　　「急什麼？」簡潤年知道他想做什麼，把狼狽的檢察官從地上撈起來。「他又不可能從昏迷中站起來跑掉。」

　　紀早川對這個針對王皓的玩笑感到不高興，但還是感激簡潤年對他已經算非常貼心的照顧。

　　在刑警引路之下，兩人穿過院埕、移動到最靠近耳室的那間廂房，也就是最初那間充滿薰香的房間。就簡潤年所知，王皓的傷口縫合好以後就被轉移到這裡「安置」。

　　王皓如同簡潤年第一次闖入護城居般平躺在繚繞的煙霧之中，差別在於這次多了許多聚在他身邊的人，以及胸口多了怵目的縫線。他本人倒像是吃了毒蘋果的白雪公主，雙眼緊閉，表情安詳地像是沉迷於美夢之中，就差一張紅潤的臉色。

　　話少的孫穎其在角落席地而坐，雙手不安地交握著，而他的姊姊靠在窗邊，窗櫺花紋的陽光從縫隙灑在她的側臉，看起來思緒萬千。

　　何允安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她身邊的周平湦攬過她的肩膀，將她拉到一旁。

　　紀早川屏住呼吸向前靠近，站在長桌前凝望他一生的摯友與那不再起伏的胸膛。他想伸手去確認這不是幻影，又怕打破這片祥和的假象。

　　「沒事的，你可以碰他。」

　　戴著墨鏡的老先生身穿藏青色的長袍，緩緩從耳室走出來，闔上木板門，似乎從裡頭拿了什麼物件放在袖中。

　　被這麼告知，紀早川反而窘迫地收回手，退後幾步，與刑警並肩而站。

　　何萬忠走上前，先是圍著長桌繞了一圈，打量了一番，便把香爐的蓋子一一闔上。

　　「已經過了四個時辰，這些安魂用的薰香恐怕對他不起作用。」何萬忠將沾到身上的香灰拂去，對後輩們如此宣告。

　　縱使是紀早川這個外行人也聽得出來這並不是他們所期盼的消息，不免心中一緊。

　　「怎麼會！」何允安失聲道，「那招魂呢？我現在就去找——」

　　「招魂只針對死人才適用，更何況王土狗他……」周平湦按住她的肩膀，給她一些安慰。「哎呀，反正你先冷靜下來。」

　　「阿湦，你確定最後是他自己動的手？」何萬忠忽然沒頭沒尾地問。

　　「是，我親眼所見。」周平湦回答得十分篤定。

　　「那麼他就一定會再醒過來……」孫悅甯的語氣冷靜，像是從未有過懷疑，但當她眼神掃過紀早川時，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裡有那麼一絲絲哀傷。

　　「守門人的命運是為門而活，也只能為門而死。」

　　她緩步走向王皓，看著他腳踝處烙印著的黑色荊棘：「他與那位爺的契約還沒結束。」

　　何允安認同這是王皓還活著的證據，但她的能力沒辦法尋找無實體的東西，只能直愣愣地問：「那他的靈魂去了哪裡？」

　　孫悅甯搖搖頭：「不清楚。旺仔沒有解釋過。」

　　聽到熟悉的名字，周平湦抬頭與她對到眼。孫悅甯很快地移開視線。

　　「嗯……」何萬忠清了清喉嚨，「你們仔細看，王皓的腹部還有先前瘀青的痕跡嗎？」

　　「不，全都消失了。」孫悅甯離得近，只瞥一眼便率先回答。

　　「那代表什麼？」

　　簡潤年也靠過去站在她旁邊，試著從她的角度觀察，也沒瞧見那副幾近赤身裸體的身軀有何特別之處。

　　「代表他先前中的綑綁咒已經生效了……」周平湦替何老把答案接下去，「他的魂魄已經被召喚到下咒之人指定之處。」

　　那會是哪裡？幾個人都想到同一個問題，紛紛將目光投向何老。

　　何允安知道老人家拒絕不了她撒嬌，便跑過去拉著何萬忠的衣襬求助：「叔公，你會有辦法的吧？你能算出狗哥現在在哪裡嗎？」

　　何萬忠假意喝斥了一番何允安的胡鬧，揮袖撫平衣角。

　　「我本就有此打算。」老者一如往常地保持穩重的步調，從袖中掏出一袋長形的布包袱，向自己的得意門生招手。

　　周平湦很快就會意過來，將被閒置在牆邊的八仙桌連同方凳一同搬到何萬忠面前，小心地接過包袱，輕手輕腳地解開捆繩。

　　待周平湦打開布包後，紀早川瞧見裡頭存放著書寫用的紙筆與硯台。

　　其中被包裹得最為嚴謹的是一塊墨條，形狀為一座聳立的高山。從它仍維持其被塑造出的原樣可見，使用次數並不頻繁，或者是使用的人極其珍惜，更驚人的是它的顏色與尋常墨色遠遠相反，是一種柔和沉靜的象牙白。

　　孫穎其耐不住緊張與好奇，站起身來探看。

　　只見何萬忠坐在桌前，在硯台上研磨白色的墨，眾人皆屏氣凝神地等待他做出下一步。

　　「拜請八卦祖師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聖人……」何萬忠雙手合十，低頭默唸禱詞、報上姓名，沒有人知道他的墨鏡背後是否跟著虔誠地閉上雙眼，只聽他低聲問事：「今弟子有一事相問，還望指教。請告知弟子守門人魂之所在。」

　　何萬忠沉默許久，過了不知幾十秒或是幾分鐘，他忽然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了起來。簡潤年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盯得十分仔細，卻發現何老的手腕動得不太自然——與其說是老者提筆書寫，不如說是毛筆牽引著他的手，勾勒出一筆一劃。

　　當何萬忠將筆放回筆架時，大家才想起來他們其實大可以正常呼吸。

　　礙於墨色為白，他們伸長了脖子，也難以肉眼看出個所以然。

　　「叔公，你算出了什麼？」女孩迫不及待地發問。

　　「這……」

　　何萬忠少見地遲疑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天地否。上九。」

　　「否卦？」周平湦跟著何老多年，多少知道些卜卦的皮毛。

　　「否……那是不好的意思嗎？」紀早川原先一直鎮靜地旁觀整個過程，此時心涼了一大截。

　　「絕大部分情況，是的。但這次不太一樣。」周平湦抓抓頭，「哎呀，我說王土狗平常老是遇到衰事，在這種緊要關頭運氣倒是又挺好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在何老面前班門弄斧，但他見何允安又露出忍著不哭的表情，還是腆著臉解釋道：「簡單來說，六十四卦是由六爻組合而成，再從其中挑一爻來解讀。『上』是指從下往上數最高的爻位，『九』則代表陽爻。最高位又最具陽氣，聽起來很不錯吧？但這兩個加在一起可不是什麼好事，通常代表好運要到頭了。」

　　「那你還說什麼狗哥運氣好？」何允安都快急得哭出眼淚來。

　　「那你倒是聽我說完啊！」周平湦也跟著急了，「我說了上九是個容易走向危險的爻位，不過只有否卦是例外。就好比負負得正、物極必反，『否極泰來』這個說法可不是空穴來風的。」

　　「哇塞。」簡潤年有聽沒有懂，乾笑幾聲，「所以王皓人在、咳咳，他的魂魄在哪裡？」

　　周平湦對此沒有方才解卦時的底氣，他不確定地轉向何老驗證他的猜測：「也許是代表他正處在危險的境地，但很快就能脫險？」

　　何萬忠讚許地對他的得意門生點點頭：「可以這麼說。」

　　「乾為天，坤為地。天地不交，陰陽不合。」老者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答案顯而易見，時間到了他自會歸來。」

　　既已心中有底，無謂的擔憂也只是徒增困擾。何萬忠收拾收拾東西，又把自己關進耳室裡，遠離小輩們的紛擾。

　　「哪裡顯而易見了？」

　　簡潤年錯愕地看著老人家說完就大步離去的背影，向其他人尋求認同感，沒想到大家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只有紀早川不安地與他對視。

　　「喂，誰可以解釋一下？」刑警尷尬地徵詢其他人的回應。

　　「天地不交，陰陽不合……」何允安像是沒緩過神，嘴裡喃喃地重複道。

　　周平湦瞇起半邊眼睛，腦子裡第一個迸出的是連他都不敢相信的猜測：「他在門裡？」

　　又是門……

　　紀早川敏銳地抓住關鍵點，在交頭接耳的驅魔人之間提出心中久候的疑問：「你們總是掛在嘴邊的那扇『門』到底是什麼？『守門人』又是什麼意思？」

　　無論是陰陽眼還是獵人，全都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提問者，彷彿他開啟了潘朵拉的盒子，但紀早川並沒有因此而退縮。他並非有意開啟驅魔人對普通人隻字不提的秘密，他只是想知道在他失去王皓消息的這幾年來，王皓到底經歷了什麼。

　　「請告訴我。」紀早川握緊了手，手心裡全是汗。

　　驅魔人們你看我、我看你，最終是孫悅甯無所謂地聳聳肩，嘆了口氣。

　　「過來。」

　　她歪頭示意紀早川跟上她的步伐，走到門外，幾個人也都聚攏而去，駐足在門外。

　　時值夏季，這個時間點天已近乎全亮，在院裡休憩的鳥兒感應到人們靠近，「唰」地一聲齊齊飛上天空，眾人目光追隨遠去的飛鳥，又再度匯聚在某處。

　　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出去，是那口佇立在內埕中央的井，或者說，紀早川跟簡潤年都以為那是一口井。

　　「這東西就是……門？」簡潤年語帶遲疑。他無法想像處在整座宅院正中心的門會通往哪裡，而門後又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需要一個活生生的人用命來守護。

　　周平湦像是感應到了他的疑問，回頭對茫然的刑警跟檢察官說：「你們知道嗎？否卦同時也能對應到農曆七月。」

　　「這又有什麼關係。」簡潤年小聲嘟囔，他喜歡聽的八卦不是這種八卦。

　　「你以為農曆七月為什麼會被稱為鬼月？」孫悅甯輕飄飄地問。

　　「等、等等，該不會是……」

　　「農曆七月，鬼門開。」紀早川接下去說。

　　紀早川原以爲經過最近的事件後他已經不會再感到意外了，此時卻還是因為自己說出口的話而寒毛直立。

　　「我們不喜歡那個名字，但一般人確實是這麼稱呼它。」何允安沒有否認。

　　她伸出手，直指那扇連陽光也照不進的老舊木門：「狗哥正是負責看管那扇門的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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