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九 - 1-12 水泥像

　　「再跟我複述一次計畫吧。」

　　土狗吐掉嘴裡嚼著的口香糖，邊走邊留意四周的動靜。

　　何允安今天紮著高馬尾，一套米色休閒西裝，下半身是五分褲，總算是把她那文靜的形象襯得活潑一些。

　　她簡短地說：「你負責打掩護，我負責辦正事。」

　　「沒錯，就是這樣。」土狗被她嚴肅的表情逗笑了，「小安，你不用太緊張，照何老教的去做準沒錯，我會保護好你。」

　　何允安小聲應允。這是她第一次主導驅魔工作，她想要證明自己可以獨當一面，以爭取下一次再跟土狗搭檔的機會。叔公說過，這次是周叔叔抽不開身，不然以她的資歷，哪能跟土狗單獨出任務。

　　「狗哥，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走在土狗身側，發覺對方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勁。

　　「嗯？」土狗停下腳步，在原地做了幾個空氣揮棒的動作。「看吧，我沒事。」

　　他撇過頭藏好吃痛的猙獰表情，又馬上轉移話題：「是在這附近嗎？怎麼感覺沒什麼人。」

　　他們把車停在路邊，沿路走過來看見的商店與餐廳都只有寥寥幾人。

　　「因為鬧鬼的傳聞太嚴重，這條街上就連白天也鮮少人敢行經，何況是這個時間。」

　　何允安閉上眼睛，仔細感受空氣中流動的波紋。她的潛意識裡浮現一扇綠色大門，一股強烈的預感指引她方向。

　　「那邊。」她睜開眼，指著鄰邊巷內的住宅區，「往那邊去看看吧。」

　　「沒問題。」

　　土狗背著一支球棒走在前頭，正好遮住了刺眼的落陽。何允安跟在他身後，看著那人寬闊的肩膀被橘色的暖光包圍，緊張感頓時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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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裡的住宅都是沒有電梯的老舊公寓，這時間正好是準備晚餐的時段，有個老太太拖著推車回到家，正準備開門，土狗抓緊機會上前攀談。

　　「您好，我們是網路新聞的記者，不知道能不能耽誤您幾分鐘？」

　　老太太原先還沒搞清楚狀況，一聽到土狗這麼說，忽然擺起臭臉不停碎碎唸：「夭壽欸，都過了這麼久還有什麼好寫的。不管是家暴還是失蹤都是許家自己的事，你們這些記者就是不知道見好就收。」

　　「什、」土狗的笑容還僵在臉上，「我不是要問這個……」

　　「害呀，別再煩我了，跟他們當鄰居真的是我造孽。」老太太揮手趕人，「碰」的一聲把門甩上。

　　土狗跟何允安面面相覷，他原是想問鬧鬼的情形，根據小安的直覺，這附近應該就是源頭才對。

　　「啊。」何允安感覺脖子上的玉墜在發燙。有東西引起了玉墜的注意。

　　「有感應到什麼嗎？」土狗關注地問。

　　她點點頭，忽然一陣風吹過，風鈴聲從老太太家樓上傳來。

　　兩人同時抬頭一看，見到一排生鏽的綠色窗框。

　　「狗哥，就是這裡。」

　　何允安指著二樓的住家，肯定地說。

　　「好咧。」土狗拍拍她的肩膀，「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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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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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狗按下門鈴，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準備隨時抽出球棒。

　　何允安忐忑地聽著門後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手中緊捏著脖子上配戴的玉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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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喀擦。

　　被漆成墨綠色的鐵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年約三十的長髮女子在站門後，臉色蒼白，憔悴肉眼可見。

　　她的視線警戒地在土狗和何允安臉上來回移動：「你們是誰？」

　　「許小姐您好，我們是家暴防治中心的社工，是來確認您的近況。」

　　土狗堆起笑臉，搬出根據方才聽來的資訊現編的劇本，從口袋裡拿出名片遞給女人——幸虧他多印了好幾種職業。「我是顏品齊，旁邊這位是我們的暑期實習生小安，她會在一旁學習，還請您不要介意。」

　　「打擾您了。」何允安乖巧地打了聲招呼，同時感到一股陰涼的氣息由門縫中滲出。

　　她悄悄扯了扯土狗的衣角，暗示他要小心。後者回過頭給她一個「別擔心」的眼神。

　　「啊……進來吧，別在門外說。」女人大概是被年輕女孩的出現放鬆了警惕，解掉門鍊後敞開家門，讓兩人進入屋內。

　　女人住在兩房一廳一衛的公寓裡，從牆壁斑駁的裂縫可以看出居住的痕跡，不過整個屋子裡的家具少之又少，給人一種很冷清的印象。土狗仗著自己「社工」的假身分，毫不顧忌地用眼睛觀察了一圈，發現其中一間房門是關著的。

　　「那先前是我母親的房間。」女人發現土狗視線停留之處，出聲解釋。

　　不知是出於禮貌，還是不願被外人窺探自己的生活環境，她領著二人坐到客廳的沙發上。沙發是古早的檜木沙發，即使上頭鋪了坐墊，對身上帶傷的土狗來說並沒有比較舒適。

　　土狗在茶几上瞥見女人的信件，收件人寫著「許潔」。

　　「許小姐，您跟您的母親還有在聯絡嗎？」

　　「沒有。」許潔回答得很果斷，又補充道，「判決出來後，因為有保護令，她不能接近我，我也不想跟她聯絡。她出獄後我更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這一年來我都獨自生活。」

　　「這樣啊。」土狗在腦內整理套來的資訊。

　　許潔的母親是施暴者，而許潔是受害者。從頭到尾許潔都沒有主動提到父親的角色，屋子裡也沒有男性的生活跡象，多半是單親家庭。

　　土狗終究不是真正的社工，他今日會出現在此處，是因為何允安的能力帶領他們找到鬼魂作亂的源頭。他瞥了眼何允安，女孩的體質能感應到靈體，此時臉上的紅潤已消退大半，額頭還隱約沁出一層冷汗。

　　土狗在心裡嘆氣，他已經能大致猜到為何會以這間屋子為中心頻傳怪事了。以往他也遇過這種案子，恐怕又是一件人倫悲劇。

　　何允安似乎還沒想到這層，正努力地試圖用眼神傳遞訊息給土狗：是那個房間。

　　他知道何允安是要他幫忙分散許潔的注意力，好讓她去進行驅魔的工作，便故作困擾地開口問房子的主人：「不好意思，我們家實習生剛剛坐車過來已經憋尿憋很久了，方便跟您借一下廁所嗎？」

　　為什麼要用這種尷尬的藉口！何允安羞得臉又紅了回來。

　　「啊，沒問題。」

　　許潔站起身，要替何允安帶路，但土狗把她攔下來：「許小姐，我這邊有些事要問您。」

　　土狗看見女人的眼裡閃過遲疑。

　　許潔不想顯得欲蓋彌彰，只是小聲提醒何允安別亂碰她家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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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允安起身往廁所的方向走去，實際上目標是廁所旁閉上門的房間。她第一次自己一個人進行封印，不免有些緊張。

　　她越靠近那扇深褐色木門，胸前的玉墜熱度就越發上升。何允安伸手欲開啟房門，卻發現門把無法轉動——門上了鎖。

　　怎麼辦，她必須在五分鐘內解決，光是找到並拿到鑰匙就不只五分鐘了，狗哥又不能過來幫她翹鎖。

　　何允安深吸一口氣。不管了，既然已經確定作亂的源頭就在門後，隔著門也是一樣的。

　　她扯下玉墜，包覆在雙手之中，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嘴裡念念有詞。

　　「跟我走吧，你已經不屬於人間了。」

　　她照著叔公教她的方式，專注地將注意力放在想像中的一片幽冥之中，意志像河流一樣發著光匯集成一個白色的點，力量自其中向外發散波動。

　　發光點延伸出兩條細線，先穿過玉墜，再直直穿過木門，像是伸向門後的一雙手，堅定地要把門內的東西抓出來。

　　何允安能感受到風從四面八方而來，門後有一道未知的力量在與她的意識拉扯，她得握緊玉墜、站穩腳步，才不至於被力道拖走。

　　有一瞬間她懷疑自己與門後的力量融為一體，土狗與許潔在客廳內交談的話音清晰地在她的耳邊迴盪，像從不同的空間傳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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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小姐，您恨您的母親嗎？」

　　「現在不恨了。」

　　「那您原諒她了嗎？」

　　「……」

　　「許小姐？」

　　「我還是沒辦法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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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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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傳來玻璃爆裂的聲響。伴隨著女人的尖叫聲。

　　男人的聲音緊接著出現：「別慌，待在這裡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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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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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次。何允安睜開眼睛，眼前的木門不再是普通的木門，門板開始浮動，凸起處逐漸組成一張女人的臉，與許潔有幾分相似。

　　「無聊。」她沒被突生的景象嚇到，只是她必須更用力地抓住玉墜、穩住心神，才能在這場拔河中勝出。

　　室內只剩黃昏透進來的微光，原來方才的聲響是燈泡破裂。

　　「狗哥！」僵持之中，她看見門板出現細微的裂縫，驚覺不妙。

　　「狗哥，我要抓不住了！」

　　惡鬼都這麼囂張地在他們面前搞破壞了，土狗也顧不得許潔，從客廳直直衝到何允安身後。

　　他一看門上密密麻麻的細縫，罵了句髒話。

　　「小安，你退後點，不管怎樣都別放手讓祂跑了。」

　　「可是……」

　　「安啦，我說了會保護你。」土狗朝她一笑，從背後抓起球棒。

　　那支木製球棒被鏽紅的血跡給染成紅褐色，沒有一處是空白的。那是被他的血——妖魔鬼怪唯恐避之不及的至陽之血——那是被如此具殺傷力的熱血所浸泡過的武器。

　　「失禮了，女士。」

　　土狗在門爆開之前搶先一棒擊碎門板，就連看不見靈體的他都能聽見惡鬼尖銳的慘叫聲。

　　但俗話說「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他這麼一動作，不只拉扯到腰部的瘀傷，連帶著被噴飛的大塊門板給砸中，痛得他無法馬上站起身來。

　　他逞強地對何允安眨眨眼睛：「怎麼樣，這下成功封印了——」

　　「啊！」

　　他還有一個「嗎」還沒說完，何允安就驚呼出聲、臉色刷白。

　　「裂了……」何允安呆愣在原地，「玉墜裂了。」

　　兩人瞬間寒毛直立，視線齊齊望向原先被封閉的房間——裡頭空無一物，只擺放著一座與真人等身大小的水泥像。

　　「許潔，你到底做了什麼……」土狗懊惱地呢喃。

　　踉蹌的腳步正在靠近，許潔無視土狗先前的警告，發著抖朝房間裡的水泥像歇斯底里地哭喊：「媽！你到底要纏著我到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才能放過我！」

　　她每走一步，窗戶就被惡鬼的怒氣震碎了一扇。

　　「許潔，不要再靠近那裡了！」土狗撐起身體，試圖阻止許潔步入危險。

　　他的工作就是保護別人的安全，即便她是殺人兇手，也包含在內。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再被親生母親傷害。

　　許潔哭到聲音都沙啞了，還是不停地往前走，「媽，放我自由吧……」

　　水泥像似乎是在否決她的請求，從頂處開始湧出涓涓鮮血，底部同時發出劇烈震動。

　　土狗感到一震暈眩，趕緊移開目光，扶著牆才勉強站住。「小安，打電話報警。」

　　「你又發作了？」何允安緊張地看向土狗。她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她只擔心土狗的狀況。

　　土狗擺擺手，正想含糊帶過，餘光瞥見許潔只差半步就踏進房內。

　　「該死，她想找死嗎？」

　　嘴上雖然說得難聽，他也還是一個箭步朝許潔衝過去，伸出手將她拉回，與她交換位置。

　　「嘶……」大幅度的動作使他痛得視線模糊，他背對著水泥像，沒發現自己已經一隻腳踩在房間裡。

　　他聽見何允安大喊：「小心！」

　　土狗來不及思考女孩為何如此驚慌，他只感覺到有冰涼的東西撞擊他的背部、又穿透出他的身體。

　　只是一瞬間的事，他全身發冷，雙腿發軟而直直跪在地上，下一秒他就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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