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4_關雲齊

　　「我知道我這樣很奇怪，但我說的是事實，而且有你在旁邊，我怎麼可能傷害他？」

　　他挑了挑眉，貌似很意外我的說法，隨後讓出空間讓我進去哥哥的房間，我們之間沒有太多話能聊，課業是一個，我特意帶了他年級的數學習作，想要一起謄寫作業。他對題目沒有太大意見，只是偶爾糾正了我的錯誤。

　　偶爾他說：「這道題目對你來說不難，重寫一遍吧。」

　　我問過他是從哪個學校出來的，他說：「恆辰，我最錯的就是沒先把學退了。」

　　他無聊的寫著題目，能看出他的遊刃有餘，一本向學長借來的一本，幾乎空白的習作，沒一會已經寫了三分之一，偶爾還在習作題旁畫上看得出是動物，卻不知道是什麼奇行種的動物。

　　我下次得給他拿較為困難的題目，同時，我想把那個奇行種的生物剪裁下來，雖然怪異，卻讓人想要接近，跟他本人一樣。

　　提供習題本的學長應該不會在意我剪掉了他習題本的一部分，以他習題本的提筆進度可見一斑。

　　他的邏輯推理能力我望塵莫及，但思緒快的同時也會將語調慢下來確保我能跟的上，這算是不留意的體貼嗎？

　　他可能不會喜歡這個字眼。

　　「陳澄波。」他翻了頁首的三個大字，「他算是半放棄，等學校把他踢出去了。」

　　哥哥認識這個名字，是以前的同班同學？

　　「你認識他嗎？」

　　他蹙了蹙眉，好像聽見了什麼難笑的笑話。

　　「不認識，聽過他的大名而已。」他敲了敲桌面，「如果他照著我寫的一字不漏呈上去，被退學就是他的選擇了。」

　　「呃，我應該要複印幾張就好了。」

　　「不用擔心他，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一邊寫，一邊平鋪直敘的說：「不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有一點關係，不會隨便因這檔小事沾風頭。」

　　哥哥說的好像是只要他父母在上頭有認識關係，此事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雖然很可笑，也很想反駁，可是就這些年我看到的社會，我愣是說不出一個反駁的機會。

　　而且，我也不是沒有關係，我連是否可以反駁都說不准。在這之前，他是受人愛戴的傑出立委，我也曾經得到之中的利多，「反駁」此事我站不住腳。

　　那哥哥呢？也是受父親的影響進來恆辰的？縱此現在兩人關係交惡，兩人或許還有平和相處的一天？

　　不過以他寫題目的反射神經，我很難相信他是走後門進學校的，他看到的題目似乎都不用思考就能解開答案，顯然沒有因為報仇把課程放掉。

　　偶爾我會故意留下一個空題，等他察覺時，手一震，淡淡寫了幾個筆畫，字體有些懶散，或者太過隨意，至少還能看出字形。

　　他和我完全不走同個思路，我第一次看過有人這麼解題型，繞來繞去的，卻分明讓人更容易理解。

　　但是，他教人的本事可見一斑。只用短短一句話，一張歪七扭八的圖，一下就能讓人迅速理解，他在學時的校排不可能落入下風。

　　「不用把你會的東西拿來問我，刻意到我不知道要怎麼回應你。」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下。

　　我自認沒有演得多明顯，他還是察覺了，我感到赧然，但我確實想要這些跟他說話的空間。除了課業問題，三年的跨度和未相處的時間，讓我們之間失去了該有的話題。

　　「我只是……想跟你說些話，但除了課業以外，我們找不到話題……」

　　「找不到話題？只是我們之間有很很多禁忌，比方說，關政新？」

　　「比方說，我是怎麼把他殺了的？」他的笑沒有一絲遮掩，血腥而毫無一絲溫柔的對我說。

　　我的呼吸就這麼頓在那裡。我一直以為我已經能很輕易的把它當談資，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我不行。

　　不是因為關政新是我父親的問題，而是我沒辦法像他那樣坦然的說「我殺了個人」、「他是我有血緣關係的年長者」。

　　「不過，我確實有個問題要問你。」他收了血腥的笑靨，眼神冰冷，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在關政新以前發的聲明中，你不是我親弟弟，這你應該是知道的？」他攤開棉被，「所以你是想說，就算我不是你親哥哥，你還是想把我認為兄弟？」

　　「爸爸發的消息不是真的，我還是他的親生兒子，他們說是為了名聲……我們是親兄弟的，不是沒有關係的……」

　　「是嗎。」他的視線彙集電視機的一角，他對此沒有任何情緒上的回應，就像「我有一個弟弟，現在才認下來」那樣的無所謂，他看起來一點都無所謂我們兩人是親兄弟。

　　「你在我這裡，想得到什麼？」

　　「什麼？」

　　「人在向別人交際總會有目的，可能是情感上的、可能是物慾上的，你想要什麼？如果是想要有個哥哥，那你必須盡早湮滅你的念想，我不會認你這個弟弟的。」

　　說得直接而殘忍，連一點婉轉的餘地都沒有。

　　「但是你讓我進來了。」

　　「我只是想看那個人留下來的東西，會給我什麼驚喜。」他說：「但沒有。」

　　他只是想要在他覺得無聊的生活找點樂趣而已，而他現在想要把我當成樂趣，但我給不了他他要的樂趣。

　　「你想要什麼樣的驚喜？」

　　他挑眉，望向窗外，沒有半分情緒：「時限已經過了，你給不了我原本想要的驚喜了。」

　　原本想要的驚喜？

　　「還有什麼驚喜是我能做的？」

　　內心在告訴我，如果成功達成了他想要的驚喜，我們的關係會變得緊密而難以告裂。

　　「你自己隨便想一個吧。」

　　他嘴上這麼說，左手卻攤出一張紙條，好像在避開任堯辰的視線一樣，手靠在我身邊很近。

　　我捏住那張紙條，沒有聲張。裡面的字體寫得很小，像是為了紙張大小不得不做出的妥協。我一開始沒看懂他寫的內容，看了數次也沒看懂，但很清楚他要我照著上面寫的指示操作，只要我成功了，他會更信任我，他會更依賴我。

　　他會把我當成同一國的人。

　　他在少年觀護醫院，沒有辦法動電腦，所以要我幫他一些忙，題型再怎麼難我也得辦成。

　　哥哥給了我一個網址，要我在裡面聯繫到一個人，讓他拿一個「馬型的扭蛋」給我，再轉給哥哥。

　　我雖然不明白那顆扭蛋的用意，還是做了。那個網站很舊，登入就花了好幾次，找指定的人也等了快兩天。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在幫哥哥瞞著任堯辰，做一些不能被他知道的事。這樣，哥哥會再更重視我一點，而不是把我當用完就丟的工具。

　　我不知道這顆馬型的扭蛋有什麼用意，它看起來很普通，就算在任堯辰前面給也沒什麼問題，但我還是選了另一種方法——對我來說也有些為難的方法。

　　在家政課堂上，我縫了隻熊玩偶，裡面塞了那顆扭蛋，熊被我縫得有些殘破不堪，但只要能達成它的任務就行，就是被老師打了個不高的分數。

　　為了掩飾它鼓鼓的肚子，我多塞了一些棉花進去，讓熊娃娃變得有些澎滿，但按壓不到裡面藏著的扭蛋。

　　得幸有這一齣，我第一次看見哥哥為難的神色，嘴上說著「收到這種禮物的人臉上不是驚喜，是驚嚇」後又給了我另一張紙條，又讓我向人要了些東西。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次我工作交辦得很順利，只是不順利的，任堯辰找上了門。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察覺到的，他套到了話，從而要我把要給哥哥的東西先給他瞧。

　　我拒絕了。

　　「你叫關雲齊吧？關雲齊，你知道你哥為什麼要讓你做這些事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能成功幫他完事，我能更接近他。我不是任堯辰有時間來穩固情感，更何況我的身份，他沒有阻止我接近就很不錯了。

　　「關雲齊，你是覺得只要跟他好起來，別的事都不重要嗎？」他說：「他會死掉這件事，你也覺得不重要？」

　　「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你可能正在幫他自殺！」他激動起來，「為什麼會讓你這麼做？讓一個不怎麼認識的小孩幫忙？他做事不會毫無理由！關雲齊，算我拜託你，讓我看看那東西，讓我看清楚除了那東西沒別的什麼了！我不想失去從小到大一路陪伴著我的弟弟！你也不想要你剛認下來的哥哥不見吧！？」

　　「你、你在說什麼？他不是已經失敗了嗎？」我看著他接近失控的面容，「他難道還想……」

　　「渚渚是一個不達到目標就不會罷休的人，當他願意放你進來時，我就知道他不會罷休。他不是願意認識人的傢伙，尤其是你這種敏感身份。你年紀還小，很多事還不明白，他可以動很多你不知道的手腳，比方說扭蛋，你確定裡面沒有成功讓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東西？」

　　當他擺弄著扭蛋裡的東西，我第一個想法是「他不會背叛我」，他不會拿我當他自殺的工具，但這只是我第一層的想法而已。

　　第二層是，他會利用我行自殺之實。我們現在只是名義上的親兄弟，幾乎沒有感情基礎，他會丟下我離開這裡，離開我在的這個地方，離開我。

　　就像父親和母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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