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4_關雲齊（完）

　　我醒來的時候，頭很痛。

　　不是那種宿醉會有的劇痛，而是一種鈍鈍的、沉在腦後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塞進去，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天已經亮了。

　　宿舍的窗簾沒有拉緊，光線從縫隙裡鑽進來，落在床上。

　　哥哥已經醒了。

　　他坐在書桌前，正在翻資料。

　　姿態很正常。

　　安靜、冷靜、像往常一樣。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卻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動了一下，身體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

　　……不對。

　　我記得。

　　我記得一件事。

　　昨晚的畫面像被人從腦袋深處硬生生挖出來一樣，毫無預警地浮現。

　　——我親了他。

　　不是擦過，不是碰到。

　　是嘴對嘴的那種。

　　那個觸感清楚得可怕。

　　我幾乎是立刻坐起身來，動作太急，頭又更暈了。

　　「……哥。」

　　我的聲音很乾。

　　他這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沒有情緒，也沒有責備。

　　「醒了？」他說。

　　語氣平穩得像是在問天氣。

　　這比任何質問都讓我不安。

　　「我……」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不起？

　　我喝醉了？

　　我不是故意的？

　　哪一句都顯得很沒有禮貌。

　　「我昨天……是不是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他說：「沒有，你什麼都沒做啊。」

　　那我記憶裡的那幕是什麼？

　　我記得很清楚，甚至知道觸感，我親了他，沒有任何迴轉餘地的，我親了他。

　　但他說我什麼都沒做。

　　他想要把這件事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跟我過生活。

　　「是、是嗎，那就好。」我問，「我應該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沒有，你很安靜，上床就直接睡覺了。」

　　他想要的是，一如往常。

　　但我知道，不可能一如往常了。

　　我親了他。

　　我記得。

　　清清楚楚地記得。

　　那個觸感、那個距離。

　　還有......他當下的表情。

　　雖然模糊，但我記得：他很震驚。

　　「我去洗個臉。」我說。

　　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走進浴室。

　　關上門。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看起來很狼狽。

　　我做了什麼？

　　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一遍又一遍，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想確認這不是夢。

　　但不是夢。

　　是真的。

　　我真的親了哥。

　　而哥.……現在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為什麼他要假裝？

　　是因為不想面對嗎？還是他想給我一個台階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出浴室。

　　哥還是坐在書桌前，姿勢都沒變。

　　但我知道他沒有在看資料。

　　因為那頁從我進浴室到出來都沒有翻過。

　　「哥。」我開口。

　　「嗯？」

　　他還是沒有回頭。

　　「昨天......」

　　「昨天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道歉。」

　　「道歉？」

　　他終於轉過頭。

　　看著我。

　　「為什麼要道歉？」

　　「你不是說，我什麼都沒做嗎？」

　　我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有些不自然。

　　「我......」

　　我想說，我記得。

　　我記得我親了你。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如果哥想假裝，那我......就配合他。

　　至少這樣，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沒事。」

　　「我只是……只是想說，如果我昨天有做什麼，或說什麼。」

　　「對不起。」

　　哥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你沒有。」他說，「所以不用道歉。」

　　他說謊了。

　　我知道。

　　他在說謊。

　　但......我也沒有拆穿他。

　　因為我也在說謊。

　　我們兩個，都在演戲，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後來，我們誰也沒再提起昨晚的事。

　　哥繼續找工作。

　　我去上課。

　　表面上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哥看我的眼神變了。

　　雖然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對我好、照顧我，但總有一種距離感，好像他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我們之間的界線。

　　而我也在小心翼翼地不越界、不靠太近、不說太多。

　　不……不讓他發現，我有多難受。

　　晚上。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一直在想那天晚上的事。

　　我親了他，這是事實。

　　但我還做了什麼？還說了什麼？

　　為什麼哥的反應，好像不只是被親了那麼簡單？

　　他看我的眼神，有時候會......會閃過一絲什麼。

　　是困惑？是掙扎？還是什麼別的？

　　我不知道，也不敢問。

　　只能……繼續假裝。

　　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假裝一切正常。

　　但我的心每天都在煎熬。

　　不知道哥到底知道了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他會不會。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離開我。

　　後來，任堯辰約了我見面，還沒坐下來，他就笑著問我：「謝師宴那天，你們應該沒有發生什麼吧？我那時喝癱了，只知道你沒醉，你哥不知道去哪裡玩了。」

　　我搖了搖頭，連一個勉強的笑容都扯不上。

　　他知道前因後果後，原本開懷的笑容就被我帶到沒有一絲輕鬆了。

　　「你親了他，但……他假裝沒發生過？」

　　「現在……他在假裝，我也在假裝。」我說，「他看我的眼神、對我的態度……都變了。」

　　「他在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我在小心翼翼的不越界，我們……」

　　「我們變得好奇怪、好陌生。」

　　他摸著杯沿，一時間沒有說話。

　　「你們，總有一天要攤開來說的。」

　　「如果他知道我喜歡他，他只會跟我更加保持距離的。」

　　「你怎麼知道？你又沒有問過他。」

　　「可是，他現在就跟我保持距離了，我真的很怕……」

　　「不久前，他才為了你繼續待在北部，放棄回南部，你忘記了嗎？」

　　他說：「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你重要到他會為了你改變計劃。」

　　「你覺得這樣的人，會因為你喜歡他，就不要你嗎？」

　　「我不知道。」我低著頭，「我還是很怕，會失去他……」

　　「你這樣有一天會撐不住的。」他說：「你不如找個機會跟他談談，不管結果如何，至少不要繼續這樣下去。」

　　我看著桌上的咖啡。

　　已經涼了。

　　「我......」

　　「我再想想。」

　　堯辰哥沒有再勸，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不管你怎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記得照顧好自己，不要讓自己太痛苦。」

　　我點點頭。

　　「謝謝堯辰哥。」

　　離開咖啡廳，走在路上。

　　我想著堯辰的話。

　　好好談談、把話說開......

　　但......我真的能做到嗎？

　　真的......

　　真的敢面對嗎？

　　我不知道。

　　只知道現在的狀況，真的……快要讓我崩潰了。

　　也許他說得對，我應該找個機會，好好跟哥談談。

　　不管結果如何。

　　至少......不要再這樣假裝了。

　　至少讓他知道我有多愛他，知道我願意為了他做任何事。

　　……只要他不離開我就好。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

　　我一直都沒有勇氣告訴他，我讓自己……很挫折。

　　真的，很挫折。

　　他一樣有距離感，我一樣抱持界線，就像兩道平行線一樣，永遠不會交會。

　　我的情緒也一直很低落，低落到晚上睡不著覺，只能偷偷的看著他的睡顏，只有這時候，我才能感受到一點愉悅。

　　愉悅我偷來哥哥那麼一點毫無防備的樣子。

　　剩下的，我什麼都沒能改變。

　　我知道，是我不敢。

　　我害怕當我坦白了，我剩下的一點位置都會消失，但我也知道，這是任堯辰所說的「維持現狀」而已。

　　我一樣繼續痛苦，他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讓他不知道，這算是對他的不公平嗎？

　　我深吸了口氣，努力想把眼淚收回眼眶，但沒有，眼淚順著重力的方向滑落到床墊，我側躺在睡著的他面前，卻控制不住眼淚。

　　我在哭什麼？哭自己的不敢？還是哭自己的初戀怎麼跟別人的不一樣？如此痛苦？

　　吸了吸鼻涕，眼淚仍不斷從眼眶裡流出，我抽了口氣，讓聲音從喉頭洩漏。哥哥睡著了，我可以不用再壓抑自己了。

　　我痛哭著，床墊被我的眼淚沾得濕答答的，一蹋糊塗，跟我的感情一樣。

　　怎麼會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呢？

　　當我從床上爬起來，要去拿衛生紙整理自己時，那雙眼睛卻直視著我，看著我的狼狽。

　　怎麼會讓他發現了呢？

　　他怎麼還醒著？

　　「哥……」

　　我必須回復原狀，至於為什麼哭，隨便找個理由來填充就好。

　　「對不起……吵醒你了……」

　　吃了安眠藥的人，應該不會因為聲音醒過來才對？

　　「你沒吵醒我，是我本來就還沒睡。」

　　那他就是從頭到尾聽著我哭了？

　　怎麼辦？

　　「對不起……我現在馬上就出去，吵到你休息了，對不起……」

　　我試圖止住眼淚，用著幾張衛生紙，衣衫有些不整的往門口移動。

　　「不用。」他卻阻止我，「你在這裡哭完，剩下的等一下再說。」

　　我的呼吸凌亂，我不敢看他，他卻好像一直看著我一樣，好像想要止住我的眼淚一樣。

　　我能怎麼辦？

　　只能跟他說的一樣「哭完」，為什麼會哭的謊言先盡快編織出來，不然無法交代。

　　等我整理好自己時，他早就已經坐在床邊，好像在等待我解釋原因。

　　我低著頭，手指用力捏著衛生紙，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我最近，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幹嘛。」聲音一出口，我才發現自己抖得很厲害。

　　「課也上得不好，事情也常常想不清楚。」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

　　「明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但就是……很怕。」

　　怕什麼，我沒有說。

　　但那些字卡在舌頭後面，怎麼都吞不回去。

　　「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終於抬頭看他，小心翼翼地確認他的表情。

　　「你已經在想工作的事了，我卻連現在該做什麼都不知道。」

　　「有時候會覺得……」

　　我停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完。

　　「如果哪天你走得太快，我會不會就跟不上了。」

　　這就是「為什麼在哭」的正解了吧？

　　他能做的只有接受這個答案了。

　　「這樣啊。」他說：「你其實不用擔心。」

　　「因為我不會走到你跟不上，你是我弟，我怎麼不會停下來等你？」

　　「你會有這些想法很正常，我也曾經陷入這樣的困境。」他很認真的回答了我的謊言，「你要是想東想西的時候，你只要記得，我會在原地等你，這樣就好。」

　　明明只是個謊言。

　　他卻認真回答到讓我又想哭。

　　「謝謝你，哥。」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話題應該到這裡就作結的。

　　我走回床上，又跟哥哥道了聲謝後，正要躺下時，他的話語卻止住了我的動作。

　　「等等。」他說，「我想我們還有件事要聊聊。」

　　「……什麼事？」

　　他往後坐，藉由牆壁將身體坐直了以後，他開口。

　　「你還記得我謝師宴那時候的事嗎？」

　　來了。

　　「謝師宴那時候的事？」我暗自抽了口氣，「你說的是……我喝醉時的時候嗎？」

　　「對。」

　　他要提起我親了他的事嗎？

　　我要怎麼回應他？

　　回應他「我完全不記得了」？

　　「我……我是不是……真的做了什麼？」

　　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他提起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

　　「啊，你的確做了什麼，你確定你都忘了？」

　　「我……」

　　我搖了搖頭。

　　他看著我，卻說道：「你從來不會撒謊。」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

　　「你實話實說吧，當時你做了什麼？」

　　我幾乎不能呼吸。

　　他竟然要我主動說起那件事？主動承認我親了他？

　　「我……」我幾乎語無倫次，「我、我做了什麼？」

　　「我……」

　　我很想求他放過我，但他看起來並沒有放過我的意思。

　　「我……」

　　他讓我承認這件事，要的是什麼？

　　「我……親了你……」

　　我的話音最後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

　　他皺了皺眉，「然後呢？」

　　還有然後？

　　還有什麼然後？

　　「然、然後？」

　　「對，還有然後。」

　　他定定的看著我，見我久久的慌張以後，他說：

　　「看來你真的只記到這裡。」

　　「我、我還做了什麼？」

　　我停住了呼吸，眼睜睜看著他，卻沒有得到答案。

　　「你，對我是什麼感情？」

　　他猜出來了。

　　還是那個「然後」以後，我告訴他的？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

　　他盯著我看，完全沒有給我逃避的機會。

　　我能說什麼？

　　他猜出來了，我還能說些什麼？

　　他還要我說些什麼？

　　「我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雲齊。」

　　承認「我喜歡他」嗎？

　　這是他給我的「表白的時刻」。

　　承認了以後呢？會不會直接收到拒絕？

　　但我沒有其他條路可走了。

　　「我......」

　　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喜歡你。」

　　說出來了。

　　終於......說出來了。

　　「不是兄弟那種喜歡。」

　　我繼續說，眼淚又流了下來。

　　「是想當戀人的那種喜歡。」

　　「從國中開始，我就喜歡你了。」

　　「我……我知道這不對，所以我壓住過自己的感情。」

　　「但我做不到。」

　　我哭到說不太下去。

　　「對不起，哥……」

　　「我們是兄弟，我不該對你有這種感情。」

　　「但我控制不了。」眼淚止不住，「真的控制不了。」

　　我無法控制自己，哭了很久，哥哥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一直到我哭累了，他才開口。

　　「雲齊，你不用道歉。」

　　他說。

　　「感情這種事，本來就不是能控制的。」

　　「我不會因為你有這種感情，就不把你當作是兄弟，就不跟你往來。」

　　「你永遠是我的弟弟。」

　　「我只知道，我不想要失去你，永遠。」

　　「而你的感情，我暫時還沒有想清楚。」他說，「我不知道我對你除了兄弟之情，是否還有別的感情。」

　　「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訴你。」

　　在這次對話以前，他已經認真的想過了。

　　他沒有直接拒絕我，給我了希望。

　　——這樣就夠了。

　　他很認真的，思考過我們的關係，沒有把它當成一個麻煩。

　　我很謝謝他。

　　「只是。」他看著桌上的書冊，「對不起，這份感情早在國中就存在，我卻沒有早點發現，讓你扛了那麼久。」

　　「你這幾年……一定很辛苦吧？」

　　「不、不是哥的錯……」

　　「是我的錯。」他說，「是我太遲鈍了，我應該早點察覺的。」

　　「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好嗎？」

　　「好，我等你。」

　　他張開雙手，歪了歪頭，「抱一個？」

　　我衝上前，甚至沒有給他反應時間就擁他入懷。

　　我抱得很緊，緊到幾乎失了分寸。

　　但他沒有推開我。

　　他的手落在我背上，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我真的在這裡。

　　不是拒絕。

　　也不是允許。

　　而是「留下」。

　　這就夠了。

　　我把臉埋在他肩上，鼻腔裡全是他熟悉的氣味，胸口那股一直壓著我的重量，終於有了一點鬆動。

　　原來不是所有的喜歡，都要立刻有答案。

　　原來我不是被推到門外的人。

　　他沒有說「不可能」。

　　也沒有說「到此為止」。

　　他只是說——等。

　　對別人來說，等待也許很殘忍。

　　但對我來說，那是一條能繼續活下去的線。

　　只要他還願意想。

　　只要他還沒有把我丟下。

　　可以乖一點、安靜一點、站在他允許的位置上。

　　哪怕只是兄弟的位置。

　　我閉上眼睛，把這個擁抱記得很清楚。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而是——

　　我終於，被允許站在起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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