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10-1_招渚

　　後來，曲清恒考上了S大，離這裡六個縣市的距離。

　　他知道我無法去送行，便在前一天晚上厚著臉皮跑來我房間，一面撒嬌、一面討親，最後硬是在我額角啄了一下，才帶著勝利者的笑容滾回家準備他的「大學生生活」。

　　暑假兩個月裡，他偶爾還是會回來找我。

　　這本來不是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雲齊。

　　他明顯不喜歡曲清恒。

　　但至少，在曲清恒在時還會強撐著笑意，不致失禮。而曲清恒像是沒有發現一樣，還是一樣跟他玩笑。

　　我問他原因，他愣是一個勁的說自己沒有討厭曲清恒，說他是幫過我的，怎麼可能討厭他？但他拼命的掩飾，卻漏洞百出。

　　反正之後很久都不會見面了，這事倒不用處理，自己會消失。

　　高中三年級，原本吵鬧的班上變得很安靜，都在準備升學考試，只有少數幾位徹底放棄。而我，跟以往的讀書方法一樣，我沒有特別想去的學校，倒是雲齊常常問到我想考哪間學校。

　　他甚至比我還積極。很快，我就明白他這麼積極的理由：他不想和我分開，希望我能考上B大。

　　但以我現在的成績，上不了。所以他開始督促我用功，我們至此開始有一些衝突。

　　最初只是些小事：闔上書，他會把書打開推回來；或是想小睡一下，他會拉開窗簾，讓日光照到我身上。

　　「那我試著考上A大？跟堯辰同個學校，見面方便得多。」我試問他，這是比B大更好的選擇，只是在外縣市。

　　「那當然好。」

　　但我在他的神情裡還是看到了遲疑和焦慮，他的樣子不像是擔心我會把堯辰拐跑，而是真的想要我留在這個縣市。

　　「這樣……我可以轉去那邊的學校上課。」他想到在他而言看來萬全的方法，「那邊有最好的大學，也有很棒的高中吧？」

　　但在我看來非常荒唐，他沒有必要為了我勞師動眾的轉學。

　　除非他是為了堯辰，那還勉強可以接受？

　　沒談過戀愛或暗戀過人的我，很難理解。

　　「……還是這半學期過了你先轉去？」這是我想到最好的辦法了，「我跟堯辰說一聲，麻煩他照顧你，我……」

　　「什麼……！？」他像被嚇到一樣抬起頭。

　　「這是對你最合適的做法了，等我考上再找你們？」雖然我應該考不上。

　　「不，這……什麼？對我最合適……！？」

　　事已至此，我乾脆攤牌。

　　「你不是喜歡堯辰嗎？」我將零食推到他面前，「既然這樣，這是最優解。」

　　「不是，這哪裡來的結論？」他瞪大了眼睛，「我、我沒有……」

　　「我沒有喜歡堯辰啊？」

　　我看著他，他的眼裡沒有一絲謊言、也沒有任何玩笑。

　　他是真的對堯辰沒興趣？

　　我的推測是錯的？

　　「你明明……」

　　「我，真的，沒有喜歡堯辰。」

　　他說得武斷，毫無置喙之地，他的眼神真摯而懇切，我不得不把我一直一來以為的廢棄掉。

　　所以我一直以來一直錯誤理解了他的心意？我的感覺是錯的？

　　他沒有喜歡任何人？

　　「所以你真的是因為我……」才希望我留下來。

　　所以我在某個時間點思考的方向就錯了。

　　他把我這個哥哥看得十分重要，我無法理解的重要。

　　「對，我是因為你。」他說出口時還有些顫抖，「我不想離開你。」

　　他對我這個可能是他唯一常接觸的親人有點依賴過深了。關晴奈那裡沒親屬了，只有他的祖父、母了，但那明顯不是合適的選擇。

　　「但你有一天要有分開的心理準備。」我說：「也許有一天你會自然改變想法。有一天我們會個別成家立業，屆時就是分別的時候了。」

　　「我不介意你以後跟著我到外地唸書，但是你要知道，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

　　這之中，可能有些話也是要對自己說的。

　　有些事情我還沒能從中走出來，從前以為她會陪我很久。

　　但是沒有。

　　我應該要走出來了。

　　但是沒有。

　　「那我先走了。」

　　「哥。」他跟以前叫住我，「我可以一起去嗎？」

　　他供述著他的理由，「我們認識很久了……可以讓我認識，你心底最重要的人嗎？」

　　「那沒有必要。」

　　「這不是必不必要的問題，我是真的，想要認識，哥哥最重要的人。」他說：「我知道我可能沒有資格，但我想……我想多認識你一點，只要讓我在旁邊，我不會打擾你的，哥。」

　　他說得很牽強。他確實沒理由認識她。他的存在，也會影響我跟她之間的對話。

　　我正要回絕，他又說：「只要有什麼需要我迴避的時候，我都可以迴避，請讓我陪你一起去。」

　　真是奇怪的要求。

　　「你要求什麼，我都會做：你要我閉嘴，我就閉嘴；你要我出去，我就出去，我不會有第二句話。」

　　他對我做著各式各樣的保證，好像非得要我答應。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麼嗎？」

　　他點頭，但看起來不是很確定。

　　「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世界住著什麼樣的人，因為……」他抓緊衣角，「你是我心裡最重要的人……」

　　他想知道的，不是招晨曦這個人，而是我。

　　既是如此，那就沒問題了。

　　我應該怎麼回應他？我說不出「好」這個字，也做不到直接拒絕。

　　我現在的心理狀態算什麼？

　　因為我是他心裡最重要的人？

　　「隨你便。」

　　我這樣算是「同意」嗎？

　　「但你剛才跟我發的誓，你最好做到。」

　　他緊迫的神情被舒展開來，鬆了一口氣。

　　「我會的。」

　　墓園離家的位置不遠，我可以隨時去找她。但我不會找她找得那樣頻繁，她不會希望的。

　　畢竟，我血液裡流了不該有的血緣。

　　她生前沒有說過她喜歡的花種，所以我習慣每種花都挑一束出來，讓她拿走喜歡的花束。

　　到達的時候，我讓雲齊隨意走走晃晃，不讓他干涉到我與她的對話。

　　這樣，他就真的只是「來墓園走走」而已。

　　「好久不見了。」

　　她一直都這樣，一本正經的證件照，沒有任何笑容，我僅剩的相片裡，沒有她笑開懷的樣子。

　　「我知道您不想見我，我還是過來了，對不起，我想您了。」

　　「我知道您一定對我處理那東西的方式有意見，但我沒有其他辦法了，等去了地獄我會找他算完總帳的，我發誓。」

　　「上次跟您說過，我還不行去找他的理由，我知道您不能諒解，但我跟他約定好了，跟我來的那個孩子。在這期間，我不會浪費時間，會盡我所能考慮他的下場。」

　　「如果您等不及了，托夢跟我說一聲，我會跟那孩子說清楚的。」即使她從未入夢過。

　　我說著自己也知道荒謬的話，明明她從不理會我、生前如此，死後也一樣。然而我還是這樣說了——像是只要把話交代出去，她就會聽見一樣。

　　「那孩子……有些太依賴我了。」

　　「不是在抱怨，只是……有些擔心那孩子。」

　　「沒有應該要有的父母親，好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但您知道，我不是什麼可靠的人。」

　　「我那時還有您，但他，什麼都沒有了。」

　　「如果可以，晚上陪我一下下吧，我真的很想您。有什麼事情，都可以託付給我。」

　　「我知道您覺得我煩了，我馬上走，您要好好的，知道嗎？」

　　我將花束擺正、拔除多餘的雜草，逃跑一樣的走了，我能感覺到她傳來的不高興，就像生前，雖然不悅但仍禮貌的聽我說話。

　　我們不是什麼尋常的母子關係。

　　離開了墓園，關雲齊很自然地跟了上來，沒有說什麼，只是乖乖的跟在我右邊。

　　我曾經很希望，她能直接跟我住在一起，只要我醒來，就可以立刻看到她。

　　但被堯辰強力否決了，他說，她不會想要這樣。

　　是啊，她不會想要跟我在一起。

　　而且，在他人眼裡，我這是幾乎病態的情感。

　　我也知道自己病態。

　　所以我才會聽信堯辰的話，為她買了塊地，讓自己「正常」一點。

　　我偶爾會想，如果我真的把她帶回身邊，不管是什麼形式，是不是能稍微彌補她生前對我保持的距離？

　　這只是我的妄念。

　　她活著的時候都不願讓我靠近，死後更沒有理由留在我身旁。

　　「哥哥，晚上要吃些什麼？」

　　跟我一樣，留有不應該存在的血的關雲齊，平常的問我。

　　「就近吃吧。」

　　她以前什麼都不喜歡，為了不被強迫灌食，每餐才吃了一點。

　　更遑論生病以後了。

　　她從來沒有對我笑過。

　　「雲齊。」

　　我停下來，他一時間沒有立刻停下來，離我兩步的距離，回眸。

　　「我們去做血液檢查吧。」

　　他愣住了，像是還沒來得及理解這句話。

　　「也許我們不是親兄弟呢。」

　　這樣，能讓她膈應的人就少了一個。

　　雲齊盯著我，像是突然被奪走了呼吸。

　　「什……哥哥，你、你在說什麼？」

　　他在惶恐。

　　「無論如何，你都是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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