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續》 - 8-3_招渚

　　教室外的光線已經暗到只看得見樹影了，我打開講台上的燈，將場景亮度維持昏暗。

　　林澄曜緩慢得、像從全然的緊繃放鬆下來般，將稿子放在腿上，看著我，眼神像著了戲裡面林澄曜的著迷，看著我，一動不動的。

　　練習的結果漸入佳境，我們的距離越發接近，他面向我，將臺詞一句句道出，我們對話著，而我能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他已經進入角色。

　　他看我的眼神投入得讓我放下「招渚」這個身份，開始以「宸橙」這個角色跟他對戲。

　　偶爾我們還是會有忘詞的問題，但隨時能重新進入狀況，能感受到他的入戲。我們現在雖然只是對臺詞，但有時候他甚至有些伴隨著角色的肢體語言，因為我沒有回應，他的動作總是卡在半空。

　　「我們排最後一次對話，等一下再對動作。」

　　動作並不好處理，由於角色關係需要親近，難免會有較難應付的肢體語言。即使都是同性別，我不相信一點尷尬都不會有。

　　最後一次對話的排演，他已經沒有忘詞的問題，倒是我在關鍵時刻掉了鏈子。

　　掉鏈子的原因，只因為林澄曜看我的神情投入到著迷的程度了，但這實在不像是戲中林澄曜對待女主的神情，我一時間沒有分清他到底是戲中的林澄曜還是平常的林澄曜。

　　我道了聲歉，他沒有脫離角色，仍入迷的看著我，彷彿深陷進角色抽不開身來的模樣。

　　「我們開始對動作吧。」

　　從普通腳步的應對進退，到將宸橙圍困在身前。相對於對臺詞和表情，基本的動作簡單多了，只剩熟悉程度的問題。

　　「動作要再大一點。」

　　他看起來還有些拘謹，像是在顧及我的感受，除此之外，他的神情沒有什麼需要指教的。

　　如果要勉強說一個可以進步的地方，就是他看人的眼神太具侵略性了，讓人有些難以招架。

　　第二次的練習，他仍是有所顧忌，沒有游皓時所說應該要有的氣勢。

　　「不用怕嚇到我，你動作大得怎樣誇張都沒關係。」

　　第三次，他終於有游皓時所說的氣勢，只是他可能太過入戲了，忽然一隻手捧著我的臉，兩個人的距離近得有些過頭。

　　這時的林澄曜，應該記起沒有捧我的臉的戲場了，他應該收手，但他沒有，而是上抬眼，看著我的眼珠子，我能看到他的遲疑、執著，還有……

　　這已經超出戲劇範圍了。

　　我輕輕推開他，我們的距離變為兩步，一個很合適的、社交禮儀的距離。

　　「你只要少掉不必要的動作，就算完工了？」

　　他沒有從戲裡面出來跟我對話，只有那眼神一直注視著我，著迷、執著，還有……

　　瘋狂。

　　我暫時不想把它當成問題，也許只是我個人的會錯意。

　　休息五分鐘後，再一次的練習，就沒有什麼好說嘴的了。

　　「今天的練習就先到這邊吧。」

　　林澄曜收拾稿子時，眼神卻沒有離開我，手指不自覺地撫過紙邊，像在考慮什麼。

　　「招招。」他喚我一聲，「戲裡面，還有一場擁抱，我們現在試試，好嗎？」

　　我一時愣住，但這個要求合情合理，沒有什麼需要拒絕的地方。

　　文案上寫道，是林澄曜主動抱住余宸橙，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接受林澄曜的擁抱就行了。

　　只是，方才的林澄曜的情表，讓我多了分顧忌的心思。我只能輕易以為擁抱只是演戲的一部分，林澄曜也是這麼認為的，才能讓有些忙慌的心思壓進深處。

　　「可以啊。」我整理完書包，站著等他動作。

　　他站起來，動作比剛才排練時慢了一點。

　　我以為他會像剛才一樣，先確認站位、再試著進入角色，但他沒有。

　　他只是看著我。

　　那種目光，不像在對戲。

　　我還來不及細想，他已經走近一步，然後伸手，把我拉進懷裡。

　　力道不算重，卻沒有保留。

　　我原本打算照劇本那樣站著不動，讓他完成這個動作，但在他靠上來的瞬間，身體卻不自覺僵了一下。

　　他的呼吸貼得很近，近到我能清楚感覺到節奏的起伏。

　　抱住我的手按在我的背上，按得有點緊，緊到讓我有點思慮混亂。

　　……太近了。

　　這個距離，比剛才所有排練過的動作都還要近。

　　我沒有動，他也沒有馬上放開。

　　時間被拉長了一點點——不多，但足夠讓人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排練節奏。

　　「……澄曜。」我低聲喚了一句。

　　他像是這時才回過神，手臂微微一僵，才慢慢放開我。

　　退開時，他的目光還停在我身上，像是還沒從某個狀態裡抽離出來。

　　「抱歉。」他說，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我剛剛……有點抓不準力道。」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心裡卻感覺——

　　剛才那個擁抱，問題不在力道。

　　「今天到這裡。」我說。

　　「那……明天也是這樣嗎？」

　　「看皓時的安排。」我說，「但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低下頭，赧然的樣子，像是很少被這樣肯定過。

　　我們走出教室，冷空氣迎面而來，往樓梯口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層裡顯得清晰。

　　「……招招。」

　　「嗯？」

　　「謝謝你，今天陪我。」

　　聲音不大，很乾淨、認真。

　　「我會再努力。」

　　「很好。」

　　歇了一天後再排練，他明顯進步了很多。

　　游皓時激動了敲了敲我的肩膀，問：「你到底是怎麼教他的？之前練這麼多天都沒進步，你一出手，天哪……你是不是施了魔法？」

　　「我沒怎麼教他，他只是卡在一個點上，稍微提點一下就可以了。」

　　「太好了，這樣可以追平進度了。」

　　「不，還沒追平你的進度。」他的笑容凝固住了，「我們只練了兩幕，不必這麼著急。」

　　「好，那……接下來再麻煩你了。」

　　「是澄曜麻煩，不是我麻煩。」我說：「他會進步很快的。」

　　回到家，雲齊坐在餐桌旁，看來已等候多時。

　　「……哥哥最近真的很忙呢，為了排練。」他笑了一下，拿起蓋子，「我做了炒飯，我還擔心哥哥不回來吃了，還好。」

　　他的笑，是非常標準的假笑，強扯出笑容那種。

　　他不喜歡我每天都這麼晚回家，也很討厭所謂的「排練」。

　　「我不回來吃，會提前跟你說。」

　　「有時候人忙，可能就會忙到忘記了。」他給我倒了杯冷水，「比賽，是下下禮拜二，在禮堂對吧？」

　　「嗯。」

　　「我會帶堯辰哥過去看的。」他很會假笑，連說話都能帶著笑意，如果不是看多了，會以為他真的在笑。

　　我沒有說話，吃著他炒的炒飯，味道還不錯。他的手藝向來很好。

　　「我晚回來，你可以不用等我，先吃飯。」

　　他搖了搖頭，「我習慣等你回來了。」

　　潛台詞可能是「我希望你早點回來」。

　　「比賽一結束，我終於可以準時回來了。」我說，「不過還有兩個禮拜。」

　　扒了幾口飯，又隔了一段時間，他才說話，語氣帶有不滿。

　　「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這間學校一定要男女分班。」是抱怨，「也不是男校或女校，隔著幾個班就能見面的事，如果男女沒有分開，哥哥就不用演戲了。」

　　「也不見得不用演，只是女主角換成男主角？也許。」

　　他一時間無話可說，神情像吃了昆蟲一樣的彆扭。

　　「如果可以不演，哥哥也不會想演的，對吧？」

　　「那是自然。」

　　他好像拿到了什麼誓言一樣，一下子安靜下來，加快了吃飯的速度，飯在嘴裡變香了似的。

　　堯辰那屆是歌唱比賽，我在想如果在他喜歡上堯辰時，讓他知道堯辰可能要演男主角什麼的，他可能會有比現在更強烈的反應。

　　不，應該不會，他只會在背地裡偷偷不高興，但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家人跟喜歡的人，處理方式是不同的。

　　這又回到了原點，他不敢向堯辰表達他的心意，我只能提點堯辰，實際上，路還是他自己要走。

　　就像林澄曜一樣，旁人只能提點他，該練習的還是自己要練習。

　　只是今天出了一個大問題。

　　不是林澄曜出的問題，而是游皓時的問題。

　　「你們不要一開始就否定，放開你的成見，在這裡多加一個吻戲不是合理合拍嗎？班上一堆人都說沒問題了。」

　　我很想說「如果要臨時改劇本，那我不演了」那樣瀟灑的話，但只剩兩個禮拜了，我不能在這個時候任性，把整場排練砸掉。

　　「雖然說兩個男的演什麼吻戲的沒什麼大問題，但如果能錯位就錯位，沒什麼大問題吧？」

　　「如果要錯位，那必須在鏡頭之下，在現場。」游皓時搖了搖頭，「很容易被抓包。」

　　「你可是臨時出了大麻煩啊。」我一時間無法接受，「就算被抓包那又如何？這不過是齣戲。」

　　這時侯輪到游皓時無法接受了，「什麼這只是齣戲？這可是我砸了真心做出來的故事，你竟然只用『這只是齣戲』想要蒙混過關？」

　　「我的角色們可都是活著的人！我不准你們用『只是齣戲』蒙混過關，招招，你可是看過所有我寫的作品的，我寫的每一個地方、每一處微調都是我精心設計過的！我不是要為難你們，現在就是得改，才能更加真實，不是玩玩而已！」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嘴了，當我把期望寄託在林澄曜身上，對方並沒有給予我任何回應，卻是回以求救的眼神要我幫他破開游皓時的強人所難。

　　「要吻戲？可以啊，你跟我演。」但我甚至不知道這倒是對他來說難為，還是對他導演來說是個福利。

　　「你知道我根本就配不上你，還想要我跟你對戲？你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份了？」

　　我他媽——

　　我氣得差點要爆粗口。

　　他正在跟他自己的自卑和幻想互相打架，順便把責任丟到我們身上。

　　他口口聲聲說「配不上我」，卻又要我替他圓場，替他撐場面、替他演到逼真。

　　到底是要我救他，還是要我陪他一起沉下去？

　　「很好，今天就散會吧。」我提起背包，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下往外走。當人被激到一定程度就不怎麼在意風評了，只想給自己爭一口氣。

　　「招招、招渚！」跟上來的是林澄曜，「你真的不演了嗎？」

　　「我只是需要冷靜的時間。」他跟在我旁邊，神情擔憂的看著我，「游皓時讓我感到非常失望。」

　　「剩兩個禮拜了，也沒時間換角了，但可以換導演。」我吃著雲齊剛才給的包子，他見我幾個禮拜都遲回家，乾脆等在排練場寫作業。林澄曜跟上的不久，雲齊也跑了過來，「如果他沒有反省的心思，我會請班導更換導演。」這對著迷於劇場的游皓時非常不利，想跟我作對，吃虧的是他。

　　「你真的很討厭演吻戲……什麼的。」林澄曜說。

　　「不是討厭，只是沒辦法接受他的找來的藉口，好像如果不照他的做就會功虧一簣？」我下結論，「這太狂妄了。」

　　「這是情緒勒索。」關雲齊突然來了這麼一句，「他在說如果你們不照他的方法做，就是『毀掉他作品』。」

　　「你的注釋很好。」我說：「如果他明天再這樣，我會請班導換導演，我們可以不演這場戲，問題不在於我們，在於他。」

　　我們在說話時，周圍還有很多人，我希望這些人群能起到一定效果：向游皓時通風報信，使他態度不得不放軟。

　　這是棋盤最佳的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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