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Her Shoes - 最終章：順路

回到現代後，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拿起那本掉到地上的《夏蛹》。

第一次，我認真地、不帶任何偏見地，將這個故事從頭讀到尾。

原來我從未看完過這本書，所以我也從來沒有看懂過。

直到現在。

我這才發現我對這個故事的理解錯得有多離譜。

雖說一開始大致方向還是對的，林娟確實是一個個性能說是柔弱的人。

因為在那個密不透光的時代裡，柔弱是她唯一能長出的姿態。

劉安平是白月光，家人是重男輕女、打壓她的阻力，被迫跟周大雄結婚……

前幾章都跟我之前想的差不多。

但這個故事，男一號從頭到尾都不是劉安平。

林娟在離開周大雄後，愛的人一直都是齊雙全。

在原本的故事裡，林娟之所以能離婚成功，全是因為周大雄為了逃避債務而做出來的骯髒事。

林娟獲得自由，卻也身負重債。

齊雙全為了幫她還債，把房子賣了，才會有後來林娟自薦枕席這一幕。

而我誤以為的「劉安平拉扯」劇情，是因為林娟在長年家暴的虐待裡，痛失了生育能力。

為此跑過幾次醫院的林娟因此重逢劉安平，然後被迫陷入劉安平的追求轟炸。

當然，在我的版本裡，因為我很早就逃離了周大雄，所以我並沒有落得如此下場。

故事後段是無法生育的林娟因為自己不能給齊家留後，自卑的她假借劉安平為藉口，想放齊雙全自由的劇情。

但齊雙全是什麼人啊？怎麼可能會介意什麼孩子不孩子的？

所以《夏蛹》的結局，是林娟最終被齊雙全那排山倒海般的安全感所拯救，兩人幸福快樂地帶著小梅共度餘生。

闔上書本的我久久無法言語。

繞了一大圈，我最終的選擇竟然跟林娟一模一樣。

我們都選了那個，平頭、說話還會結巴的大塊頭。

「你的選擇？我倒想看看，你是否真會跟我選擇不同的路？」

這句話再次在我耳邊響起。

這一次，我沒有了剛穿越時的尖銳與不屑，而是對著虛空，汗顏地、小小聲地答了一句：「不會。」

就連我所謂的「不同抉擇」，我都無法抬頭挺胸地承認。

如果沒有小吃攤婆婆的那聲叫喚、沒有蔡奶奶退回的房租，沒有一個一個用自己的血淚替我寫下「家暴保命三原則」的林娟，我也只會是那個在破舊公寓裡，抱著頭任人宰割的可憐蟲罷了。

是她們用自己的餘光，照亮了我眼前的「抉擇」。

「終於看懂這個故事了嗎？」

我媽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她看著我眼眶泛紅的樣子，沒有像往常那樣嘮叨，只是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如此問道。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至於在穿書前，那兩個讓我「糾結」過的候選人，最終我哪一個都沒選。

因為我媽沒有說錯。

有錢也好，浪漫才情也罷，那些都不是能讓我動心的理由。

時間轉眼到了年末。

跟一般大學生一樣，我跟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學約了一起參加跨年派對。

派對上有很多人，除了相熟的幾個，也有一些是「朋友的朋友」。

見過幾面，但不能說熟。

派對結束後，大家結伴回家。

跟我順路的，正好是一個「朋友的朋友」。

他很普通，沒有亮眼的外型，也沒有傲人的家世。

只不過因為回家的方向相同，加上之前幾次打照面時，沒有讓我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所以我什麼都沒多想，就這樣跟他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我們聊了很多。

從小時候的興趣，到高中選課，到養過什麼寵物。

他很小心地選著話題，每一個都不會讓人聯想到感情發展。

純粹就是兩個朋友在有一句沒一句地在分享往事，讓氣氛不要太過沉默。

地鐵到站後，由於夜已深，他也住得不遠，就陪著我漫步在深夜的街頭，朝著我家緩慢前行。

我永遠都會記得當我走到家門口時，我們在聊的是學校哪間咖啡店裡的藍莓鬆餅最好吃。

互道晚安後，他才轉身緩緩離去。

三天後，我輾轉得知他家跟我家完全是反方向。

不是出了地鐵後的反方向，是從散場的地方開始算起。

南轅北轍的反方向。

也就是說，那晚他陪著我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又陪我走了那段長長的斜坡。

然後他得把這段路反著再走一遍，回到原點，才能踏上真正回家的路。

因為他知道沒人跟我順路，又不想我一個女生自己回家，所以他撒了一個謊。

一個極其溫柔，也沒有半點私心的謊言。

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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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舊的油畫】

跟他交往沒多久後，我就帶他回家跟我媽見面了。

我原本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以為我媽會像跟當年的外公一樣，丟出一道靈魂考題來測試這個有點溫吞的男人。

但她卻什麼都沒問，只是平靜地跟我們吃完了一頓晚餐。

他走後，我忍不住好奇地追問：「媽，你怎麼什麼都不問啊？不是應該像外公一樣，出個考題嗎？」

老實說我心裡有點不平衡，覺得我媽對他馬虎的態度，是因為不覺得我對他是認真的。

我媽笑了笑，說道：「那是你爸的責任。」

我皺著眉吐槽道：「幹嘛？他要託夢啊？」

我媽卻睜大了眼睛，一臉無辜地說道：「他不是問完了嗎？」

我抓了抓頭，完全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

仔細回想了一下，今晚也沒發生什麼靈異現象啊！

他就是來吃了個飯，我媽甚至沒做中餐刁難他，而是做了豬排配肉汁以及水煮青菜。

若要說有任何對一般人來說稍微異樣的展開，大概就只有一個。

我媽每天晚餐都會騰出一個空位，為我爸擺上一副空餐具。

當時他看著那個空位，問了一句：「這是你爸爸的位置嗎？」

在我點頭後，他十分幽默地對著那個空位置說：「你好，感謝你今天的招待。」

我眨了眨眼，向我媽確認道：「不會就是那句話吧？」

我媽點了點頭，笑道：「你以為每個人都會這麼說的嗎？」

「但我們不是每天都這樣嗎？」我還是不理解。

我媽之後的回答，讓我更加疑惑。

「但那不是他的『每天』啊！」

我們就這樣繼續交往了幾年。

我一直沒搞懂我媽當初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只覺得她在故弄玄虛。

直到我們結婚那天，我發現他在主桌多安排了一個空位。

我當時還笑他道：「你算錯人數了啦！多了一個位置。」

畢竟向來細心的他，偶爾也是會出點小狀況的，特別是在籌備婚禮這種高壓場合。

他卻拉住了我的手，用拇指輕輕磨蹭著我的手背，柔聲道：「那是你爸的位置。」

一句話，讓我在婚禮當天哭得像眼淚不要錢似的。

那一刻我才終於搞懂我媽的意思。

又或者是，我爸的意思。

我爸不要我找一個會幫我摘星星、摘月亮的男人，也不要我找一個隨時能拋出甜言蜜語的男人。

他要我找一個，能把我的習慣、我的所有理所當然，都當成他自己的「每天」來守護的人。

我們在婚後幸福了五年，然後外公去世了。

我帶著他陪我媽回台灣處理後事，但他看不懂中文，全程只能像個大跟班一樣安靜地陪著我們。

怕他太過無聊，就在我們回老家收拾的時候，我讓他自己去觀光景點逛逛。

而當我跟我媽回到老家時，我看著眼前熟悉卻又陌生的舊公寓，莫名有種夢回《夏蛹》世界的錯覺。

電視機上的勾花蕾絲罩子、客廳涼椅旁的保溫瓶、牆上沒撕整齊的日曆。

每一件舊物，都像在低聲訴說著那個時代的故事。

我在書架上又翻出了一本《夏蛹》，封面磨損得更厲害。

我調侃我媽道：「媽，這是不是你以前的書？這麼喜歡？有兩本啊！」

我媽搖搖頭道：「那是你外婆的。」

我有些意外道：「所以《夏蛹》一開始是外婆在看，然後安麗給你，你再安麗給我這樣？傳家寶嗎？」

我媽故作深沉地點了點頭。

一書傳三代？

這故事或許沒有我一開始想的那麼膚淺，但也不是什麼曠世傑作吧！

不也就是一本言情小說嗎？

我沒見過外婆，因為她在我還沒出生時就因為舊疾過世了。

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個戀愛腦，才會這麼喜歡言情小說。

就在這時，我打開了外公的衣櫃。

衣櫃裡掛滿了他愛穿的白色吊嘎和冬天的防風外套。

我將衣物一件一件地收進了紙箱裡，然後在衣櫃的最裡面發現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讓我愣在了原地。

眼眶，慢慢開始被溫熱的液體填滿。

我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對著客廳大喊：「媽！！媽！！」

那是一幅陳舊的油畫。

雖然色澤因為年代久遠而顯得有些暗沉，但那生疏的筆觸、那熟悉的構圖，絕對不會錯。

畫中一個美麗的女人正把手肘撐在飯桌上，頭架在手腕上，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溫柔，靜靜地看著遠處嬉戲的小孩，和一個滿臉笑容的老婦。

跟當初大哥放在房間裡的那幅……

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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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他們的故事】

原來現實生活裡，真有像阿全大哥那樣的人。

我的外婆在現實中不叫林娟，外公也不叫齊雙全。

但《夏蛹》卻是屬於他們的故事。

「七彩蝶」是外婆的筆名。

而她，只寫了這一本書。

她在那個壓抑的時代裡，在那場如噩夢般的婚姻廢墟中，被那個或許不擅言辭、卻給了她全世界的男人鼓勵著，提筆寫下了這個故事。

外婆是因為「周大雄」家暴造成的舊疾復發去世的。

她走的時候還不到五十歲，外公這一輩子卻沒有再娶過別人。

這也讓當初他問我爸的那句「你會殺魚嗎？」更有份量了。

因為那時候外婆已經不在了，而我媽……

根本不是外公親生的小孩。

但他還是一直守護著我媽，甚至幫她的未來把關，還看得賊準。

我媽對著夏蛹流淌過的淚水，不光是因為劇情感人，也因為那裡有著屬於她童年的故事，以及她親眼見證過的片段。

因為我媽就是「小梅」。

看著這個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外公遺照，我又陷入了沉思。

夢裡的齊雙全其實長得跟外公不一樣，我外公也沒有口吃。

那應該就是為了劇情張力所帶入的小細節，畢竟《夏蛹》是真實出版過的書，總會有編輯們為了迎合市場所加入的商務考量。

但如果《夏蛹》就是外婆的故事，祂為什麼會要我穿進故事再走一遭，看看會不會開出不同的結局呢？

我在外公火化的那天問了我媽的看法，也跟她說了我夢回《夏蛹》的一切。

在輕煙裊裊中，我媽抓著我的手，笑問道：「你覺得外婆為什麼要寫這本書？」

「不是因為外婆喜歡寫作，所以外公鼓勵她出書的嗎？」我回答道。

「那外婆為什麼偏偏寫了自己的這段故事呢？」

我盲猜道：「因為浪漫、因為美？」

我媽看向了窗外，眼眶逐漸泛紅道：「當年，外婆跟我說，物換星移，她都會選外公當我的爸爸。」

轉頭看向我，我媽任由眼淚滑落，摸了摸我的臉頰繼續道：「她留下這個故事，就是想知道在二十年後，當女性漸漸擁有權力、有知識後，長大後的我會不會跟她做出一樣的選擇。」

她不是要讓我們跟她走一樣的路。

甚至不要求我們跟她開出一樣的結局。

她只是想知道，在數十年後，當女性生存環境不再那麼苛刻，在我們有了更多選擇時，我們會怎麼選。

偏偏，我們三代女人，在跨越了半個世紀的時光後，都選了同一條路。

因為真正的「愛」，無論是在繁華的喧囂中，還是壓抑的封閉裡，都會發光。

光點不大，但永恆閃爍。

《夏蛹》是我那素未謀面的外婆留給我的傳承。

正如同「家暴保命三原則」與「防身寶貝噴霧」一般，都是前人替後人留下的路。

但走或不走，是我們的「選擇」。

我低頭看向自己微隆的小腹。

生命在那裡靜靜律動著，那是第四代的故事。

我會把《夏蛹》這本書，原封不動的交到「她」手上，讓她知道屬於她外曾祖母跟外曾祖父的故事。

然後在她看懂的那一天，我會問她……

「寶貝，換作是你，你會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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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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