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管仲、晏子那種功業,你要我也做得到嗎?」
公孫丑一路跟著孟子走出堂外,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眼裡帶著一點試探,也帶著一點焦躁:「先生如今在齊國,若真有一天走到權位要路上……能做到像管仲、晏子那樣的功業嗎?」
孟子抬眸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你果然是齊人,嘴裡只知道管仲與晏子。」
公孫丑一愣。
孟子像想起一段舊事,慢慢說道:「從前有人問曾西:『你與子路相比,誰更賢?』曾西當場神色一變,連忙說:『子路是我先父所敬畏的人。』」
孟子說到這裡,語氣微頓,像在觀察公孫丑的反應。
「那人又問:『既如此,那你與管仲相比,誰更賢?』曾西就不高興了,臉色都沉了下去,回道:『你怎麼把我拿去和管仲比?管仲得君那麼專、行國政那麼久,功業那麼大——你怎麼能拿我去比他?』」
公孫丑聽得發怔。
孟子看著他,反問得乾脆:「管仲是曾西都不願做的那種人,你卻反倒替我『希望』我成為管仲?」
公孫丑急道:「可管仲使他的君主成霸,晏子使他的君主顯名於世——這樣還不夠嗎?」
孟子眼神平靜,卻說出一句讓人心頭一震的話:「以齊而成王——於我而言,像翻掌一般。」
公孫丑臉色當場變了:「若真如此,那我更困惑了。文王那般德行,做了一輩子,百年後才去世,仍未能使天下盡歸;後來還要武王、周公繼續推行,才真正大行。可先生卻說得像很容易——那文王還值得效法嗎?」
孟子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把「時勢」與「人力」混在一起的人。
「文王怎麼能拿來直接相比?」他說得很慢,「從湯到武丁,殷商出了六七位賢聖之君,天下歸殷已久,久了,就難改。」
「武丁那時候,朝諸侯、統天下,簡直像運於掌心一般。紂距武丁不久,舊家舊俗、善政流風仍未全散。再加上那時有微子、微仲、比干、箕子、膠鬲這些賢人輔佐,所以殷才會失得那麼慢。」
他抬手指了指地面,像要把「難」落到實處:「可文王呢?天下尺土都是殷的地,一民都是殷的臣,文王卻只能從方圓百里起家——當然難。」
孟子語氣一轉,忽然像把窗推開,讓「現在」的風灌進來:「齊人有句話:『有智慧,不如乘勢;有農具,不如待時。』」
他看向公孫丑,眼神極亮:「而如今這個時勢,反而容易。」
「夏、殷、周最盛時,疆土也未過千里,可如今齊國已擁其地;雞鳴狗吠相聞,四境可達,齊國也擁其民。土地不用再開拓,人口不用再聚集——只要行仁政而稱王,沒有人能擋得住。」
孟子聲音更沉一分:「而且王者久未出世,從來沒有像如今這麼久;百姓被虐政折磨,也從來沒有像如今這麼苦。飢的人容易被一口食安撫,渴的人容易被一口水救回。」
他最後補上一句,像落槌:「孔子說過,德行流布之快,勝過驛站傳命。如今萬乘之國若行仁政,百姓歡喜,就像被倒吊的人忽然被解下來——比古人做同樣的事,功效必倍。只此時為然。」
2|「你若當卿相、行道於齊,會動心嗎?」
公孫丑仍不死心,又問得更直接:「先生若在齊國做了卿相,得以施行大道,甚至因此成霸成王——你會不會動心?」
孟子答得很乾脆:「不會。我四十歲起便不動心。」
公孫丑驚得睜大眼:「若如此,那你豈不是比孟賁那樣的勇士還厲害得多?」
孟子淡淡道:「這不難。告子也比我更早不動心。」
公孫丑追問:「不動心有方法嗎?」
孟子點頭:「有。」
他說起兩種人養勇的法子——
「北宮黝養的,是那種硬勇:皮膚不怕刺、眼神不會退。哪怕被人用一根毫毛冒犯,他都覺得像在市上挨了當眾一鞭,必定要回擊。他不怕粗衣小民,也不怕萬乘之君;刺君王之心如刺匹夫;對諸侯毫無畏懼。有人出惡聲,他就必定反擊回去。」
「孟施舍養的,卻是另一種:他告訴自己——『把不勝當作勝。』他不去算勝算,不先量敵、也不靠預期取勝,只求『不懼』。他說:『先算勝才進、先算勝才戰,是怕三軍。我要的不是必勝,是不怕。』」
孟子停了一下,像在掂量:「孟施舍像曾子,北宮黝像子夏。兩人的勇,難說誰更高,但孟施舍較能守住『約』。」
他接著說出曾子講過的「大勇」:「曾子對子襄說:『你喜歡勇嗎?我聽夫子說過大勇——若反省自己無過,即便對方只是粗衣之人,我也不怕;若反省自己有虧,就算對方有千萬人,我也要前去。』」
公孫丑聽得心口發熱,又追問:「那敢問先生的不動心,與告子的不動心,有何不同?」
孟子這才把話落到更深處:
「告子說:『在言語上得不到,就別去求心;在心裡得不到,就別去求氣。』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F3sdpxWXA
後半句可以,前半句不行。因為——志,是氣的主帥;氣,是身體充盈之物。志到哪裡,氣就跟到哪裡。」
他說得又慢又清楚:「所以要守住志,不要暴亂自己的氣。志若專一,能牽動氣;氣若專一,也會反過來牽動志。像人跌倒後急著奔跑,那是氣先亂,反而帶動心也跟著亂。」
公孫丑忍不住問:「那先生你最擅長的是什麼?」
孟子答得簡短卻有力:「我懂得辨言,我也善養我的浩然之氣。」
公孫丑像聽見什麼寶藏:「何謂浩然之氣?」
孟子沉吟:「難說。它至大至剛,靠正直去養,且不傷害它,它便能充塞天地之間。它必須與義與道相配,否則就會枯竭。」
「它不是靠『偷』義得來的,而是長久累積義行而生。只要你做了心裡不踏實的事,這股氣就會餒。」
他語氣一轉,像在點名批評:「我說告子不懂義,是因為他把義當成外在的東西。」
最後他提醒一個更常見的陷阱:「養氣要『必有事焉』——持續去做、心不忘、也不要急著拔苗助長。宋人有個可憐的例子,嫌苗不長,自己去拔一拔,回來還得意說『我助苗長了』,結果苗全枯了。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yKoRYqkey
不去除草的人,是放棄;硬拔苗的人,是急躁。兩者都害事。」
3|霸與王:靠力讓人服 vs 靠德讓人心服
孟子接著把話收束得更直接:
「靠武力假借仁義的,成的是霸——而霸一定得有大國做底。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b6cXoBt1
靠德行推仁政的,成的是王——王不必等國大。」
「湯只憑七十里,文王只憑百里,都能起勢。」
他一針見血:「用力讓人服,不是心服,只是力不夠才不得不服;用德讓人服,是內心喜悅、誠心歸服——就像孔門七十子心服孔子一樣。」
4|想避辱,別住在不仁裡
孟子最後語氣更冷,像在提醒世間最常見的自欺:
「仁會帶來榮,不仁必招辱。若你厭惡羞辱,卻仍住在不仁裡,就像討厭潮濕卻偏要住低處。」
「真討厭,就該重德、尊士:讓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有喘息的時候,正該趁機修明政令刑法——即便是大國,也會敬畏你。」
他落下最後一句,像把因果寫死:「國家閒暇時若只顧享樂怠惰,那就是自求禍。禍福從來不是天外掉下來的,都是自己求來的;天作孽還能違,自作孽就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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