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書/小說－白話文翻譯小說 - 孟子－梁惠王（下）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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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木與璞玉：別叫專業的人丟掉專業

那日宣王仍在殿上，聽了孟子幾輪步步逼問，心裡又惱又不服，偏偏還說不出反駁，只能換個角度試探。

孟子卻忽然開口，不再直刺他的政事，反而講起一個看似家常的比喻：

「大王要蓋巨室，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宣王一怔：「自然是叫工師去尋大木。」

孟子點頭：「工師找到大木，你必定高興，覺得他能勝任——能替你把事辦好。」

宣王下意識也點了點頭。

孟子話鋒一轉：「可若匠人把那大木砍小了，你便會怒，覺得他不勝任，辦砸了你的事。」

宣王眉心一跳，像被抓住了熟悉的心情。

孟子不等他說話，往前又推一步：「人從小學一門本事，長大想靠它做事。可大王卻對他說——『你先把你學的放一邊，照我的意思來。』大王覺得如何？」

宣王張了張口，竟一時答不出。

孟子語氣更平，卻更重：「再比如，這裡有一塊璞玉，值萬鎰，你必定叫玉匠去雕琢，不會叫外行人拿刀亂削。可一到治國，你卻對治國之人說：『把你學的放一邊，照我說的做。』——這跟逼玉匠別按玉的道理雕玉，有何不同？」

殿內安靜得只剩燭火爆響。

宣王面色微沉，像終於明白孟子在說什麼：你不信任能做事的人，卻又要他們替你做事。

17｜伐燕：取不取，看燕民心

不久後，齊國伐燕告捷，消息像火一樣在朝堂上燒開。

宣王召見孟子，眉眼間既有得意也有不安：「先生，眼下眾說紛紜。有人說不可取燕，有人說必須取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十天便拿下——這順得不合常理。若不取，恐怕要遭天譴；可若取，又怕後患。你說，我該怎麼做？」

孟子看著他，沒有立刻恭喜，也沒有斥責，只回了一句極簡單、卻像把刀插在最關鍵的地方：

「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

宣王一愣。

孟子續道：「古人做過這樣的事，武王便是。若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人也做過，文王便是。」

宣王皺眉：「燕民悅不悅……竟比我軍勝不勝更重要？」

孟子淡淡道：「大王可曾想過，為何你出兵時，燕人會捧著飯食、提著酒漿來迎你們？」

宣王一時語塞。

孟子道：「不是因為你兵威赫赫，而是因為他們在躲水火——只求有人把他們從暴政裡拉出去。水若更深、火若更熱，他們只會更急著把你迎進來罷了。」

宣王的得意慢慢淡下去，心底那根刺卻更清楚了：你是救火的人，還是趁火打劫的人？

18｜取燕之後：諸侯欲救燕，齊將成眾矢之的

後來齊國終究取了燕。

沒多久，諸侯開始密謀救燕，風聲傳進齊廷，宣王坐立難安，再次問孟子：

「諸侯多在謀伐寡人，我該如何應對？」

孟子卻像早就看見這一幕，語氣平穩得叫人發寒：「臣只聽過——七十里之地行仁政，最後能得天下的，湯就是。未聽過千里大國還要畏人。」

宣王眉頭更緊。

孟子慢慢說下去，像把一條古人的路擺到他眼前：「湯出兵，從葛開始，天下便信他。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都說：『為何不先來救我？』百姓望他，如大旱望雲雨。市井不止，耕作不變——因為他所到之處，不是掠奪，而是誅暴君、弔其民，像及時雨落下，百姓大悅，甚至說：『等我們的王啊，他來了我們就活了。』」

宣王聽得心口一沉。

孟子話鋒一轉，冷得更明白：「如今燕虐其民，大王往而征之，燕人本以為你要救他們出水火，所以簞食壺漿迎你。可若你反而殺他們的父兄、捆他們的子弟、毀他們的宗廟、搬走他們的重器——你覺得可不可以？」

宣王臉色刷地變了。

孟子把最後的後果說得一刀見骨：「天下本就畏齊之強，你又倍地而不行仁政，便等於逼天下起兵。」

他語速加快，像在逼宣王立刻做決斷：「王速出令：放回燕國的老人孩子，停止搬運重器；與燕人商量，立他們認可的君主，再撤兵——還來得及止禍。」

宣王指節發白，像握著一把看不見的刀，卻不知道該砍向誰。

19｜鄒魯鬨：百姓不救長上，怪誰？

另一日，鄒與魯起爭端。穆公面色鐵青，怒氣衝天：

「我有司死了三十三人，可百姓竟無一人願為長上拼死。若誅他們，殺也殺不完；若不誅，又恨他們眼睜睜看著長上死而不救。我該如何是好？」

孟子沒有順著他的怒火罵百姓，反倒一句話把責任推回去——

「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死在溝壑，壯者逃散四方，幾千人之多；可君的倉廩卻滿，府庫也充。偏偏有司無人上告——這是上慢而殘下。」

穆公臉色一僵。

孟子聲音不重，卻像在提醒一個因果：「曾子說：『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你給出去的是冷，收回來的自然也是冷。百姓如今反了，從今以後得反，是被逼出來的——你別怪他們。」

他收束一句，乾淨得像落槌：「君若行仁政，百姓自然親其上，也自然願為其長而死。」

20｜滕國夾齊楚：事齊？事楚？

滕文公面帶憂色，問孟子：「滕國小，夾在齊楚之間。我該事齊？還是事楚？」

孟子搖頭：「這種權衡，不是我能替你算清的。」

他停了一下，給出一條最硬、也最土的路：「真要說，就只有一個辦法——挖護城河、築高城牆，與百姓一起守。你願意效死，百姓也不離去，那便可為。」

滕文公聽得背脊發冷：這不是計策，是決心。

21｜齊將築薛：恐懼時，仍要強為善

滕文公又問：「齊人將築薛，我很害怕，怎麼辦？」

孟子道：「從前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他不得已，只能遷到岐山下。不是他挑地方，是迫不得已。」

滕文公急道：「那我也只能認命嗎？」

孟子說得沉穩：「你只要堅持為善，後世子孫必有成王者。君子創業、垂下制度，為後人可繼；至於能不能成功，那是天命。你現在能做的——只是強為善而已。」

22｜竭力事大國仍不免：走，或死守

滕文公咬牙問到最痛處：「滕國小。就算竭力事大國，也仍免不了被吞。那究竟該怎麼辦？」

孟子看著他，說起更早的故事——

「從前大王居邠，狄人侵之。送皮幣也躲不過；送犬馬也躲不過；送珠玉也躲不過。」

「最後大王召集耆老，對他們說：『狄人想要的是土地。我聽說：君子不拿養人的東西去害人。諸君何患無君？我打算離開。』」

「他離開邠，越梁山，到了岐山下居住。邠人說：『仁人也，不可失也！』跟隨他的人像趕集一樣，絡繹不絕。」

孟子話鋒一轉：「可也有人說：『世代守土，不是你一人能決定。效死勿去。』」

他看著滕文公，語氣不再替人做選擇：「君請擇於此二者——走，或死守。」

23｜魯平公欲見孟子，被臧倉攔；最後只說：天也

魯平公準備出行，車駕已備，嬖人臧倉卻上前一步，假意恭敬：

「君上每次出門，總會先命有司知曉去處。如今車都套好了，有司卻不知道要去哪。敢問君上此行所往？」

魯平公道：「去見孟子。」

臧倉一聽，立刻變臉：「何必呢？君上何苦屈尊先去見一個匹夫？禮義原該由賢者出，可孟子後一次的喪事比前一次更鋪張。君上別見他了！」

魯平公沉默片刻，竟答：「……好。」

後來樂正子入宮，直問：「君上為何不見孟軻？」

魯平公說：「有人告訴我，孟子的後喪踰前喪，所以我不去了。」

樂正子皺眉：「你說的『踰』是什麼踰？前一次他只是士，後一次是大夫；前一次用三鼎，後一次用五鼎——你指這個嗎？」

魯平公搖頭：「不是。我是指棺槨衣衾更華美。」

樂正子嘆道：「那不是踰，只是貧富不同罷了。」

樂正子出宮後去見孟子，低聲道：「我已向君上說明，他本要來見先生。只是臧倉阻攔，所以未能成行。」

孟子聽完，只淡淡一笑，像把一切看得很透：

「有人推你向前，有人拉你停下。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與止，原不是人全能掌控的。」

他抬眼望向遠處，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我沒遇上魯侯，是天意。臧家那小子，哪能讓我遇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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