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書/小說－白話文翻譯小說 - 孟子－梁惠王（下）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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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宮：賢者也會有這樣的樂嗎？

雪宮一片銀白。

宮牆外大雪未止，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檐角。殿內卻暖得過分，炭火紅亮，酒香混著香爐的沉香氣，叫人一踏進來就像踩進一場過度溫柔的夢。

齊宣王披著狐裘，站在窗邊看雪，看得久了，忽然回頭對孟子笑道：

「先生，賢者也會喜歡這種樂嗎？雪景、暖殿、酒、樂——你們這些有德之人，也會覺得快活吧？」

孟子行禮後站定，聲音不高，卻很穩：「會。」

宣王眼底一亮，像是抓到了一句能讓自己舒口氣的話。

但孟子緊接著便道：「只是有一點——百姓若得不到這份安樂，便會怪君上；可百姓得不到而怪君上，並不對。做君上的，若只顧自己享樂、不與百姓同樂，更是不對。」

宣王的笑意微僵。

孟子不再看殿中的燭火與酒盞，反而像透過雪宮的高牆，看見更遠的地方：「君上若以百姓的快樂為快樂，百姓也會以君上的快樂為快樂；君上若以百姓的憂愁為憂愁，百姓也會以君上的憂愁為憂愁。」

「能以天下為樂、以天下為憂的人，最後還不能成王的——從來沒有。」

殿內一瞬安靜，連絲竹都像被壓住了聲。

宣王沉默半晌，像要把心口那點不舒服壓下去，便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先生說得大義……可先王出遊觀覽，不也有樂？我若也想學學先王那樣遊覽四方——要怎麼做，才不算荒唐？」

孟子看了他一眼，像是早料到他會問，便提起一段舊事——

「從前齊景公也問過晏子一模一樣的話。」

當時，齊景公問晏子：怎樣的「遊」才像先王？

那時的齊景公意氣風發，坐在車上，興致勃勃地說：

「我想去看轉附、朝儛那些地方，沿著海往南走，再到琅邪去放遊一番。可我又想像先王一樣——名為觀覽、實為王事。我該怎麼修身，才配得上那樣的『出遊』？」

晏子不急著順著他，反倒先讚了一句：「問得好。」

然後他把話說得極明白：「先王出行，不是為了玩。天子到諸侯國去，叫巡狩——巡的是他們守不守本分；諸侯去見天子，叫述職——述的是他們盡不盡職。說到底，全都是事。」

「春天去看耕作夠不夠，哪裡缺就補哪裡；秋天去看收成足不足，哪裡不夠就救哪裡。」

「百姓甚至會說：『我們的王若不出遊，我們哪裡能休息？王若不安樂，我們哪裡敢不盡力？君王一遊一豫，原本就是諸侯的尺度。』」

景公聽得舒心，剛要笑，晏子卻話鋒一轉，冷得像一盆水澆下來：

「可現在不是這樣。君王一出行，徵糧徵到百姓口中；餓的人吃不到，累的人不得歇；小人互相告密讒言，民心跟著變壞；官吏假傳命令虐民，君王飲食卻像流水一樣奢靡。」

「所謂『流』，是順著水往下漂，漂到忘了回頭；所謂『連』，是逆著水往上走，走到忘了回頭；追逐禽獸不知滿足叫『荒』；縱酒作樂無度叫『亡』。」

「先王沒有這種流連荒亡的享樂——你走不走這條路，全看你自己。」

景公那一刻，笑容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竟認了，回國後大肆整飭，連宮外都搬去住了一段時日，開始發糧救缺、補民不足。甚至把樂師召來，認真吩咐：

「給我作一曲——君臣能相悅、能同心的樂！」

孟子把這段故事說完，雪宮裡更靜了。

宣王的指尖慢慢收緊，像被迫去看自己那些不敢看的地方。

12｜明堂：拆不拆？王政是什麼？

宣王像想轉移，又像真的困惑，終於問出口：

「人皆說我該拆明堂。先生，你說——拆嗎？還是算了？」

孟子回得乾脆：「明堂，是王者行王道的地方。王若真想行王政，就別拆。」

宣王立刻追問：「那王政是什麼？先生說來聽聽。」

孟子道：「文王當年治岐地時，耕作的人只取九分之一為稅；做官的人有世祿，無後顧之憂；關市只稽查不徵重稅；河澤橋梁不設禁令；罪犯不株連家人。」

他停了一下，語氣更沉：「更重要的是——文王施仁政，先顧四種人：老而無妻者、老而無夫者、老而無子者、幼而無父者。」

「這些是天下最窮困、最無依無靠的人。文王要施仁，必先救他們。」

宣王聽得眼神微亮，忍不住讚道：「好！先生說得好！」

孟子卻反問得更快：「既然覺得好——王為何不行？」

宣王被問得一滯，半晌才低聲道：「寡人……也有疾。寡人好貨。」

孟子竟不斥，只道：「從前公劉也好貨，所以才有積倉、有裹糧，居者不至餓，行者才敢啟程。王若好貨——與百姓同之，有何不可？」

宣王像鬆一口氣，又補上一句，彷彿自首：「寡人還有疾。寡人好色。」

孟子仍不急著壓他：「從前大王也好色，愛他的妃子。那時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若好色——也與百姓同之，有何不可？」

宣王怔住。

他忽然明白：孟子不是要他變成清心寡欲的石像，而是要他——別把享受變成自己獨有的權利。

13｜三問：棄之、已之；最後一問，宣王閃躲

孟子看著宣王，忽然換了個問法，像把刀藏進日常裡：

「若王的臣子，把妻子兒女託給朋友照顧，自己跑去楚國遊玩。等他回來，妻兒卻凍得發抖、餓得站不起來——王會怎麼處置？」

宣王想也不想：「棄之。」

孟子又問：「若掌刑獄的士師，連士都管不好呢？」

宣王皺眉：「撤掉他。」

孟子第三問，聲音更輕，卻更狠：「那若四境之內都治理不好呢？」

宣王的臉色一沉。

他看了看左右，忽然笑了笑，扯開別的話題，像沒聽見似的——故意不答。

孟子站在那裡不動，眼神平靜得可怕：他要的就是這個沉默——因為沉默本身，已經是答案。

14｜用人：怎麼知道該留該去？

過了一會兒，宣王終於忍不住問：

「先生，你老說我身邊無親臣。可我怎麼知道誰不成材、誰該撤？」

孟子道：「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因為一旦提拔，就可能讓卑者越尊、讓疏者越親，能不慎嗎？」

他一條一條說得清楚，像把規矩寫在殿柱上：

「左右說賢，不夠；大夫說賢，不夠；國人都說賢——你再去查，確實賢，才用。」

「左右說不可，不聽；大夫說不可，不聽；國人都說不可——你再去查，確實不可，才撤。」

「左右說可殺，不聽；大夫說可殺，不聽；國人都說可殺——你再去查，確實該殺，才殺。」

孟子最後一句落得極重：「如此，才叫『國人殺之』。做到這一步，你才配做百姓的父母。」

宣王聽得背脊發寒——他忽然發現，自己過去所謂的「用人」，大多只是聽誰在耳邊說得好聽。

15｜湯放桀、武伐紂：是弒君，還是誅暴？

宣王沉默良久，又像想替自己找個出口，突然問：

「先生，傳聞湯放逐桀、武王討伐紂——真有這回事？」

孟子答得平淡：「傳中有之。」

宣王追問得更尖：「那臣子殺君，究竟可不可？」

孟子看著他，語氣冷得乾淨：「害仁者，是賊；害義者，是殘。這種殘賊之人，不配稱君，只是一個暴徒。」

他停了一下，像把最後的界線劃給宣王看：

「我只聽過誅殺暴徒紂——沒聽過那叫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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