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書/小說－白話文翻譯小說 - 孟子－梁惠王（下）１

孟子－梁惠王（下）

8. 好樂

莊暴那日從宮裡出來，臉色還帶著一點尷尬。

他繞了幾條街，才找到孟子落腳的館舍。一進門便拱手行禮，苦笑道：「先生，我今日見了大王。」

孟子抬眼看他，示意他坐。

莊暴嘆了口氣，像是憋著一句話憋了一路：「大王跟我談起一件事——他說他很愛聽樂、很愛熱鬧。我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只能陪著笑。可我心裡沒底，所以想來問先生：君王『好樂』，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孟子放下茶盞，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若大王真是好樂得很——齊國就差不多有希望了。」

莊暴怔住：「好樂……反而有希望？」

孟子只笑，不再多言。

又隔了幾日，孟子入宮覲見。

殿上燭火明亮，齊宣王坐在高座，衣袍華貴，神色卻不甚安定。孟子行禮後，也不繞彎，開口就問——

「臣聽說，大王曾同莊暴談過『好樂』之事，可有這回事？」

宣王原本還端著笑，一聽這句，臉色當場變了變，像被人戳中什麼似的，忙道：「先生莫笑我。寡人哪裡懂得什麼先王之樂、雅樂正聲？我不過是……喜歡些世俗的樂罷了。」

他說得急，像怕孟子把他當成貪圖享樂的昏君。

孟子卻不急著責備，只平靜道：「大王若真好樂得很，齊國仍是有希望的。況且——今人之樂，與古人之樂，說到底同是一個『樂』字。」

宣王眉心微動，像不信，又像被勾起興趣：「先生此話怎講？可否說得明白些？」

孟子看著他，先不講大道理，只丟出一個極簡單的問題——

「大王覺得，是一個人自己樂比較快活，還是跟別人一起樂比較快活？」

宣王失笑：「那還用問？自然是與人同樂更快活。」

孟子點點頭，又問第二句：「那麼，跟少數人一起樂，與跟眾人一起樂，哪個更快活？」

宣王答得更快：「當然是跟眾人一起。」

孟子這才把話往深處推，聲音不重，卻字字像落在殿中地面上，清清楚楚——

「那臣便為大王說『樂』。」

他抬手指向殿外，彷彿把宮牆之外的街巷、田畝、寒屋，都搬到宣王面前。

「若大王在此奏樂，鐘鼓齊鳴，管籥響亮。百姓在外頭聽見這些聲音，卻一個個捧著頭、皺著眉，彼此抱怨：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1RNNitLOY
『我們大王這麼愛聽樂，怎把我們逼到這種地步？父子見不著面，兄弟夫妻也都離散了。』」

宣王的笑意微微僵住。

孟子不讓他逃，接著又道：「若大王在此田獵，車馬喧闐，旗羽華美。百姓聽見車馬聲、看見那陣仗，仍是皺眉相告：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b0eE4bwE
『我們大王這麼愛打獵，怎把我們逼到這種地步？父子見不著面，兄弟夫妻也都離散了。』」

殿內一片靜。

孟子看著宣王，語氣平穩，卻像一把冷刀：「這並非因為百姓天生不懂享樂——只因大王的樂，與百姓無關。大王獨樂，不與民同樂。」

宣王喉結一動，似乎想辯解，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

孟子卻在此時把聲音放柔了一些，像換了另一幅畫面給他看——

「可若大王在此奏樂，百姓聽見鐘鼓管籥，臉上反而帶著喜色，彼此笑著說：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gjFiQ8rs
『我們大王想必身子安好吧？不然哪還有精神奏樂？』」

「若大王在此田獵，百姓聽見車馬聲、見旗羽之美，也同樣笑著說：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H95E1ZSd
『我們大王大概無病無憂吧？不然怎能出來田獵？』」

孟子收回手，語氣乾淨俐落：「這也沒有別的——因為大王與百姓同樂。」

他微微一頓，像把最後一句放到宣王心口上：

「大王若能與百姓同樂——那便能為王了。」

宣王沉默良久，殿上的燭火映著他眼底忽明忽暗。他像是第一次明白：問題不在樂本身，而在這份樂，究竟有沒有分給宮牆之外的人。

9｜苑囿七十里與四十里（與民同之 vs 圈地為阱）

殿內香煙繚繞，齊宣王靠在席上，像是想起什麼趣事，忽然問了一句：

「先生，聽人說——文王的苑囿方圓七十里，真有這麼大？」

孟子神色不動，只回得乾脆：「傳聞裡確實這麼記。」

宣王挑眉，像半信半疑：「七十里？那也太大了吧？」

孟子卻淡淡道：「可百姓還嫌它小。」

宣王一愣，像是被這句話噎住了。他忍不住把話接得更急些：「那就怪了。我這苑囿才方圓四十里，百姓卻嫌它大，這又是為何？」

孟子抬眼看他，目光很平靜，卻像把宮牆外的世界直接推到宣王面前。

「文王的苑囿雖大，砍柴打草的人能去；捕雉追兔的人也能去。他把那地方當成與百姓共享的，百姓自然覺得——再大也像自己家的後山，哪會嫌大？反而嫌小，嫌不夠用。」

宣王的笑意慢慢收起。

孟子語氣不重，卻每一句都像往下釘：「可臣剛到齊國邊境時，第一件事就是先問清楚你們國中最大的禁令，確定哪裡能走、哪裡不能踏，這才敢進來。因為臣聽說——郊關之內就有方圓四十里的苑囿，誰若殺了裡頭一隻麋鹿，罪同殺人。」

宣王指尖微頓。

孟子把最後一句說得更直白：「四十里圈在國中，卻不許人碰、如臨刀斧，這不就等於在國裡挖了一個大陷阱？百姓覺得大——不是很合理嗎？」

殿內一時無聲。宣王沉默著，像忽然明白：百姓嫌的從來不是「地多地少」，而是那片地究竟屬不屬於他們。

10｜交鄰之道與「好勇」（小勇 vs 王者之勇）

宣王被那句「陷阱」堵得心口發悶，便換了個話題，像是想把話說得更宏大些，掩過方才的尷尬。

他問孟子：「先生，與鄰國相處……可有什麼道理可循？」

孟子答得很穩：「有。」

他不急著講技巧，先把立場擺正：「只有仁者，才能以大國的身分去對待小國，所以湯會事奉葛，文王也能對昆夷示以禮讓；也只有智者，才懂得以小國的身分去事奉大國，所以大王能事獯鬻，句踐能忍而事吳。」

宣王聽得入神。

孟子續道：「大國以仁待小國，是順天、樂天；小國以智事大國，是畏天、敬天。樂天者能保天下，畏天者能保其國。——《詩》也說，要畏天之威，才能保全。」

宣王長嘆一聲，像被說得心潮翻湧：「先生此言……真是大哉！可我有個毛病。」

他頓了頓，像自嘲，又像不願遮掩：「寡人好勇。」

孟子沒有立刻斥他，反而先把「勇」拆開來看，語氣忽然冷了幾分：

「王請不要愛那種小勇。」

宣王抬眼。

孟子把畫面說得極生動：「有些人手按著劍，眼睛一瞪就說——『他怎敢與我為敵？』那只是匹夫之勇，只能逞一時之氣，頂多對付一個人。」

宣王的眉頭皺起來，像覺得被戳中，又像想反駁。

孟子卻不給他停下的空隙，聲音往上抬，像把「勇」推到另一個高度：

「王的勇，當大之。」

他語氣更沉、更穩：「文王的勇，不是好殺、不是逞勝。他一怒，整軍止亂，使天下百姓得安——那才叫文王之勇。」

宣王呼吸微滯。

孟子又道：「武王亦然。有人在天下橫行無道，武王以此為恥，所以他一怒，伐暴救民，同樣是為了安天下百姓——那才叫武王之勇。」

孟子最後一句落得很重，像鐵錘敲在宣王心口：

「如今大王若也能一怒而安天下百姓，百姓反倒會怕你不夠勇——怕你不敢替他們出那口氣。」

宣王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

那一瞬，他才像真正明白：勇不是把刀拔得多快，而是把刀收得住、把天下扛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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