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第九回:一客吟詩負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談心
原文:
所以後世學儒的人,覺得孔、孟的道理太費事,不如弄兩句闢佛、老的口頭禪,就算是聖人之徒,豈不省事。弄的朱夫子也出不了這個範圍,只好據韓昌黎的《原道》去改孔子的《論語》,把那『攻乎異端』的『攻』字,百般扭捏,究竟總說不圓,卻把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於絕了!」
子平聽說,肅然起敬道:「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真是聞所未聞!只是還不懂:長沮、桀溺倒是異端,佛老倒不是異端,何故?」
女子道:「皆是異端。先生要知『異』字當不同講,『端』字當起頭講。『執其兩端』是說執其兩頭的意思。若『異端』當邪教講,豈不『兩端』要當椏杈教講?『執其兩端」便是抓住了他個椏杈教呢,成何話說呀?」
「聖人意思,殊途不妨同歸,異曲不妨同工。只要他為誘人為善,引人為公起見,都無不可。所以叫做『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
「若只是為攻訐起見,初起尚只攻佛攻老,後來朱、陸異同,遂操同室之戈,並是祖孔、孟的,何以朱之子孫要攻陸,陸之子孫要攻朱呢?比之謂『失其本心』,反被孔子『斯害也已』四個字定成鐵案!」
翻譯:
所以後來那些學儒的人,慢慢就嫌孔子、孟子的道理太麻煩、太費心力。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lVEF4MZqH
與其真的去想怎麼修身、怎麼治世,不如背幾句罵佛、罵道家的話,嘴上喊兩聲「異端邪說」,就自以為是聖人門生了——多省事。
結果連朱夫子,也沒能跳出這個圈子。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BQ6TLivo3
他只好拿韓愈的《原道》當根據,硬要回頭改孔子的《論語》,把那句「攻乎異端」裡的「攻」字,反覆掰、拗、繞,怎麼說都說不圓。
到頭來,反而是把孔、孟本來開闊厚重的儒學,越講越窄、越講越小,小到最後,幾乎斷了生氣。
子平聽得一怔,神情不由自主地肅然起敬,長揖道:「與你一夜交談,勝過我讀十年書,實在聞所未聞。只是——我還有一點不明白。長沮、桀溺算是異端,這我懂;可佛家、道家,為何反而不算異端呢?」
女子微微一笑,語氣卻十分篤定:「其實,全都是異端。」
她見子平愣住,便接著解釋:「只是這『異端』二字,被後人講錯了。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hXydHRwm
『異』,不是邪的意思,是『不同』;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oCgeaoSx
『端』,不是教派,是『起頭』。」
「你想想,聖人說『執其兩端』,難道是叫人抓住兩個邪教不放?那不成笑話了嗎?」
她語氣漸漸放緩,卻更有力量:「聖人的意思從來不是排斥。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Ao9r9i5MV
路可以不同,終點卻未必不能相同;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c60QUfteO
曲調各異,也未必不能奏出同一份功用。」
「只要是勸人向善、引人向公,走哪條路,其實都無妨。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CdHk0p1I
所以才說——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qfPrxwlbm
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冷了下來:「可後來的人,卻只剩下攻訐之心。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pZZNUvme1
起初是罵佛、罵老,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xDpHYurgW
再後來,朱、陸之爭,乾脆變成自家人拿刀互砍。」
「明明都是打著孔、孟的旗號,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kWcIYasOy
可為什麼朱家的後人非要罵陸,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K3rzjW1oR
陸家的後人又非要攻朱?」
女子輕輕搖頭,最後一句話落下,幾乎像判詞——
「這才是真正的失其本心。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9SGA0uAYZ
而這種人,早就被孔子那四個字定了案——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s2G0dqTdd
『斯害也已。』」
原文:
但是宋儒錯會聖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發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理』『欲』二字,『主敬』『存誠』等字,雖皆是古聖之言,一經宋儒提出,後世實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風俗由此而醇。」
那女子嫣然一笑,秋波流媚,向子平睇了一眼。子平覺得翠眉含嬌,丹唇啟秀,又似有一陣幽香,沁入肌骨,不禁神魂飄蕩。
那女子伸出一隻白如玉、軟如棉的手來,隔著炕桌子,握著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後,說道;「請問先生,這個時候,比你少年在書房裡,貴業師握住你手『扑作教刑』的時候何如?」
子平默無以對。 女子又道:「憑良心說,你此刻愛我的心,比愛貴業師何如?聖人說的,『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孔子說:『好德如好色。」孟子說:『食色,性也。』子夏說:『賢賢易色。』」
「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說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自欺欺人,不誠極矣!他偏要說『存誠』,豈不可恨!聖人言情言禮,不言理欲。刪《詩》以《關睢》為首,試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於『輾轉反側』,難直可以說這是天理,不是人慾嗎?」
「舉此可見聖人決不欺人處。《關睢》序上說道:『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賓惠臨,我不能不喜,發乎情也。先生來時,甚為困憊,又歷多時,宜更憊矣,乃精神煥發,可見是很喜歡。」
「如此,亦發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對坐,不及亂言,止乎禮義矣。此正合聖人之道。若宋儒之種種欺人,口難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處;若今之學宋儒者,直鄉愿而已,孔、孟所深惡而痛絕者也!」
翻譯:
「不過話說回來,」女子語氣一轉,聲音柔和了幾分,「宋儒確實也有錯解聖人本意的地方,但他們闡發正統教化的功勞,卻不能一筆抹殺。」
「像是『理』與『欲』、『主敬』『存誠』這些說法,原本都是古聖早就說過的話,只是經宋儒一整理、一提出,後世之人確實受益良多。人心因此有所收斂,世道也因此變得厚重些。」
她說到這裡,忽然輕輕一笑。
那一笑,如秋水含光,眼波流轉,竟不著痕跡地朝子平望了一眼。
子平只覺她眉目含嬌,唇色生輝,隱約還有一縷淡淡幽香隨著夜氣襲來,直沁心脾,一時竟有些恍神。
女子忽然伸出一隻手來。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vPAzEIBD2
那手白得如玉,柔得似棉,隔著炕桌,輕輕握住了子平的手。
她低聲問道:「請教先生,此時此刻,與你少年時在書房,被你那位業師握著手、施以教刑的時候,相比如何?」
子平怔住,一時無言。
女子輕輕一笑,又問:「憑著良心說,你現在對我的喜愛,和當年對業師的敬愛,比起來又如何?」
她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逼心。
「聖人說過:『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8DeXc9jRY
孔子說:『好德如好色。』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nsMbawzS
孟子也說:『食與色,性也。』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8YbMAehMA
子夏則說:『賢賢易色。』」
她目光直直地看著子平:「好色,是人的本性。宋儒卻偏要說只可好德,不可好色,這不是自欺,又是什麼?」
「自欺而後欺人,這樣的『誠』,還算什麼誠?」
她語氣忽然變得鋒利了一瞬,又很快收斂。
「更何況,聖人談的是情與禮,從來不是理與欲的對立。」
「《詩經》編首用的是《關睢》。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FT6RQ8ekf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52QPTlYST
『求之不得』,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R6d2R0mF7
『輾轉反側』——」
她輕聲問:「這些,難道能說只是天理,而不是人情嗎?」
「正因為聖人不欺人,才會直言人心如此。」
她微微抬眸,語氣溫和下來。
「《關睢》序裡說得很清楚——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Z6giWZcA
『發乎情,止乎禮義。』」
「情,是自然生發的;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80N3hcKZ
禮,是人自己守住的。」
她輕輕晃了晃子平的手,笑道:「就像今晚,你來訪,我心中歡喜,這是發乎情;你一路奔波,本該疲憊,卻精神煥發,也是發乎情。」
「你我孤男寡女,深夜相對,卻未越分寸,這便是止乎禮義。」
「這,才是真正合乎聖人之道。」
她鬆開手,語氣淡了幾分,卻更冷靜:
「宋儒的不是,說上一夜也說不完;但他們終究還有可取之處。真正可恨的,是今日那些學宋儒的人——」
「只學他們的表相,不學他們的用心;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HJbTQXoNe
滿口道德,內裡空虛。」
她最後一句話落下,極輕,卻極重:
「那才是真正的——鄉愿,也是孔、孟最厭惡的人。」
之所以會有此篇,是因為讀到這裡實在看不是很懂,故請GPT幫忙翻譯~1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n397kVL6c
而且寫得很好,故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