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宣王坐在堂上,神色帶著幾分探問。
「齊桓公、晉文公那些事——先生可否說來聽聽?」
孟子看了他一眼,語氣不疾不徐:「孔子的弟子們很少談他們,所以後世也沒傳下多少。我也沒聽得清楚。若一定要問……那王,不如談談『王道』吧。」
宣王挑眉:「怎樣的德行,才配稱王?」
孟子答得乾脆:「能護住百姓,就能為王,沒人擋得住。」
宣王笑了笑,像是不信又像是期待:「像我這樣的人,也做得到?」
「做得到。」孟子肯定。
宣王身子微前:「你憑什麼知道?」
孟子便把話往他心口上按,慢慢提起一樁往事:「我聽人說,王曾坐在堂上,有人牽著一頭牛從堂下走過。王看見那牛嚇得發抖,就問要牽去哪裡。那人答:拿去祭鐘。王說:放了它。」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iJtZO6r6
「我不忍心看它那樣,像無罪卻要被送死一樣。又說:祭鐘不能廢,就用羊替它。——可有這回事?」
宣王一怔,旋即點頭:「有。」
孟子微笑:「就是這一念不忍,足以為王。百姓說王愛惜財物,我卻知道,王是不忍。」
宣王失笑,像被說中心事:「齊國再小,我哪會捨不得一頭牛?只是看它抖成那樣,心裡過不去,才換羊罷了。」
孟子順勢接住:「王不必介意百姓誤會。這叫『仁術』——你看見牛,沒看見羊,所以心動。」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KcwFrTVeX
「君子對禽獸也是如此:看見它活著,不忍看它死;聽見它哀鳴,不忍下口吃肉。所以君子乾脆遠離廚房,免得傷心。」
宣王沉默片刻,眼底竟浮出一點茫然:「《詩》說:他人有心,我能揣度。先生說的,我心裡也覺得對。可我明明做了,回頭一想,又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4TLhjMh0q
「這顆心,怎麼就能合於王道?」
孟子不急著答,反丟了個比喻:「若有人對王說:我力氣大到能舉百鈞,卻舉不起一根羽毛;眼睛明到能辨秋毫,卻看不見一車柴。王信嗎?」
宣王搖頭:「不信。」
孟子語氣一沉:「如今王的恩澤能及於禽獸,卻保不到百姓——這又是為何?不是做不到,是不去做。」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nQfxRuzNp
「羽毛舉不起,是不用力;一車柴看不見,是不用明;百姓保不住,是不用恩。所以王之所以不能成為真正的王,不是不行,是不肯。」
宣王皺眉:「不肯,和不能,到底差在哪?」
孟子抬手,像把兩條路擺到他眼前:「挾著泰山跳過北海,說『我做不到』,那是真的不能;替長者折一枝樹枝,說『我做不到』,那是『不做』。」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oR2iZ9SWc
「王的不王,正是後者——只是懶得折枝罷了。」
他看著宣王,一字一句像在推門:「敬老之心推到別人的老人身上,愛幼之心推到別人的孩子身上,天下就能握在掌中。《詩》也說:先把德行施於妻子,再推及兄弟,最後治好家國。」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6as9Ehs4L
「說到底,就是把你已有的那顆心,推廣出去。」
孟子停了停,又像剖開一層:「推恩,就能安四海;不推恩,連妻兒都護不住。古人比別人高明,無非是『善於推』——把自己做得到的好,擴成天下的好。」
宣王呼吸微滯,像被逼到牆角。
孟子再問得更直:「王的心能憐牛,卻不憐人,究竟差在哪?你也該衡量衡量:權一權,才知輕重;量一量,才知長短。萬物如此,人心尤其如此。」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02SwnCZIF
「王不妨想想:你興兵動武,讓臣子危殆,和諸侯結怨——你真會因此痛快嗎?」
宣王立刻否認:「不。我哪會快?我只是想求我心裡最大的欲望。」
孟子眼神一亮:「王最大的欲望,可否說來聽聽?」
宣王笑而不語。
孟子便替他把假面一層層揭開:「難道是美味不夠入口?衣裳不夠暖身?美色不夠養眼?音樂不夠入耳?近侍不夠使喚?王的臣子供奉你,這些哪樣缺了?王不為這些,對不對?」
宣王沉聲:「對。我不為這些。」
孟子點頭:「那王的所欲,我就知道了——你想擴地,想讓秦楚來朝,想居於中原,安撫四夷。可你用現在這套做法去求這個大願,就像爬到樹上去抓魚。」
宣王一驚:「有那麼嚴重?」
孟子淡淡道:「恐怕更嚴重。爬樹抓魚,抓不到也就算了,還不至於招禍;可你若用錯方法,拼盡力氣去做,最後必定引來災禍。」
宣王喉頭一緊:「願聞其詳。」
孟子轉而問:「若鄒國與楚國交戰,王以為誰勝?」
宣王毫不猶豫:「楚勝。」
孟子把話一扣:「小國不能敵大國,寡不能敵眾,弱不能敵強——九州千里之地,齊國只占其一。以一服八,和鄒敵楚有何不同?所以必須回到根本。」
他聲音放得更穩,像在鋪一條路:「王若真要成大業,就不要靠兵戈。你發政施仁,讓天下做官的人都想來你這裡立身;耕田的人都想在你國中耕作;商旅都願把貨物藏在你的市肆。」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45MNF5wpw
「行路的人也樂於走你的道路;連那些痛恨自己君主的百姓,都想奔來向你申訴——若真到了那一步,誰還擋得住你?」
宣王長嘆,眼中露出羞愧:「我昏昧,做不到那麼高。願先生扶我心志,明白教我。我雖不敏,也願試著去做。」
孟子這才把「根本」說得更明白,字字都落在民生上:
「百姓若沒有穩定的產業,心就很難穩。能在無恆產時仍守住本心的,只有讀書人辦得到;一般百姓沒有固定依靠,就會動蕩——一旦心不定,放縱、偏邪、奢侈,什麼都做得出來。」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xRnkKOsCV
「等到犯了罪才去用刑,那是把人逼到坑裡再責怪他掉下去,這叫『罔民』。仁人在位,怎能做這種事?」
「所以明君要先把百姓的生計安排好:抬頭,夠奉養父母;低頭,夠養活妻子兒女。年景好,一生不愁飽;年景差,也不至於餓死。」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kCKkUuHH6
「等他們不再為活命發慌,你再引導他們向善,百姓跟著你就容易。」
孟子看著宣王,語氣像鐵一般硬:「如今若你讓百姓連父母都奉養不起、妻兒都顧不了,豐年仍苦,凶年仍死——他們只會忙著逃命,哪還有閒心談禮義?王若真要行仁政,就該回到這個根上。」
「在家宅旁留五畝地,種桑樹,五十歲的人就有絲帛可穿;雞豚狗彘養得合時,七十歲的人就能吃上肉;百畝田不奪農時,幾口之家便不至飢餓。再把學校制度辦起來,教孝悌之義,白髮老人走在路上,就不必再背負沉重東西、為生計奔波。」
孟子收尾的聲音平靜,卻像一記重錘:「老人能衣帛食肉,百姓不飢不寒——能做到這樣,還成不了王?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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