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屬於自己的名字，即使不是本名。非隱沒有產生被發現或被抓到把柄的不安，反倒胸口湧上一陣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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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路悉爾臉上彎彎的月牙笑眼和一抹溫柔的笑。非隱突然想起小時候在超市向他彎腰、讓他吃到第一口食物的方塊人，雖然它只是一個低規格的機器人，卻深刻在他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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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握住那隻堅定而溫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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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襯衫扣子的位置扣錯了。」非隱藏住笑意地提醒，然後拉著拖車往前走。雖然對方是神，但他相信路悉爾不介意他指出他身上唯一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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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從第一顆就扣錯了耶，我早上出門到現在都一直穿成這樣嗎？」路悉爾慌亂地邊重扣襯衫的鈕扣，邊跟上非隱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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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人們大概都只關注你的臉。」非隱嘴角偷偷地上揚。雖然他還不知道這位神之子要做什麼，但可以這麼輕鬆地用自己的語氣、自己的個性和他人相處的感覺比他想像得還好。他一直以為他喜歡、也習慣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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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要去哪呀？」路悉爾還在扣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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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刷臉報到，遲到會被扣錢的。」非隱掏出手機看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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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是你今天第三份工作？剛剛大肚男和女學生的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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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格來說應該是從昨天晚上到現在的第三份工作。還有人家是有名字的。大肚男叫湯米，在大夜班負責清理特殊耗材；女學生是梅爾，在同一間公司，早上收發包裹中午和傍晚負責一些雜務的文書處理⋯⋯」非隱看到路悉爾半舉手表示有疑問。神竟然向他舉手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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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梅爾和你現在的工作可以重疊？」路悉爾側過頭看著非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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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爾的工作是分時段的，『梅爾』現在正前往大學上課。所以我，『卡萊爾』現在可以去工作，到了中午我就同時是梅爾和卡萊爾，那些工作可以遠端操作、都不用露臉，也沒人會監看。」非隱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兩次引號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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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計劃得很周詳！你應該下很多工夫去了解這些人的生活行程，難怪從來沒人發現身份被你借去用。」非隱喜歡路悉爾也用「借」這個字。路悉爾繼續問：「那卡萊爾等等要刷臉報到的工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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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傳與定義罕見圖像擴充AI資料庫。」看到路悉爾困惑地挑起眉毛，非隱向後指指拖車：「那一盒盒包裹裡裝的都是公司向全世界募集的舊照片、舊相機或記憶卡。『卡萊爾』要在裡頭找到一些目前 AI 無法判別的影像，然後為它輸入簡介說明再上傳到資料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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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路悉爾臉上仍帶有幾分疑惑，非隱舉例：「你聽過豬血糕嗎？那是一個叫福爾摩沙的國家快失傳的街頭美食。是一塊紫黑色參有糯米粒的糕品，但因為材料中有用到豬血才會有這個名字。」路悉爾很認真地聆聽，看起來很有興趣：「但構建 AI 資料庫的人們，都是主流世界的菁英，他們可能沒嚐過或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那 AI 就會照字面意思去解讀它，出來的圖像就會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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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卡萊爾』就要把收集到豬血糕的照片上傳到 AI 以及輸入對這項美食說明，減少以後人們使用 AI 會出現的謬誤。」路悉爾充分理解這個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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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解。」非隱隨性地向路悉爾豎起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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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進一棟大樓，路悉爾看著非隱按下電梯：「說到 AI，剛剛的工作內容，有些我以為現在都是由機器人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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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望向路悉爾，又環視了這棟老舊的大樓：「對頂層的人來說，肯定是。但對中下層的小公司而言，他們不可能花錢買 AI 機器人去處理這些小事，請人來做的成本絕對更低更划算。諷刺吧，人比機器更廉價，這倒和我們之前的世界蠻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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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電梯，兩人走到一間小小的工作室，非隱將臉靠近浮空的感應螢幕，綠色圈圈出現：「準時抵達，刷臉成功。」非隱拉出工作椅給路悉爾坐，自己則坐到地上，開始拆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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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非隱抬頭看向路悉爾，示意他繼續說：「你這樣刷臉，卡萊爾本人不會知道嗎？我的意思是，他的存軌不就會出現不屬於他記憶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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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如果他有存軌，我這樣做，肯定會出亂子，大概早就不知道被抓去哪了。所以我從來不借有存軌的人的身份。哈！我大概也碰不到他們吧，有存軌的人才不會在這出沒，他們是屬於高層、頂層的。借我身份的這些『朋友們』，也都是生活在中或中下層區域的人。刷臉只是臉部辨識，沒像存軌是連結腦神經、意識什麼的這麼複雜，那些我可變形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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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悉爾也坐到地上，幫忙非隱拆盒：「但世界城現在有超過 9 成的人有存軌了，你這樣的生活方式，不會越來越困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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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能用的身份越來越少，也要更小心，如果其中哪個身份突然飛黃騰達去裝了存軌，我就得捨棄了。你知道裝存軌有多貴嗎？不只注射晶片的費用，你還得付滿 80 年的年費才能終身到死後都享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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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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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對呀，存軌就像財產，是可以繼承的。人死後存軌會直接繼承給親屬或指定的人，如果繼承人也死了，那他繼承的存軌和他自己的存軌也能選擇是否要繼續傳承，不然就會被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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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抬頭看看路悉爾是否有跟上自己的解釋：「然後呢，存軌公司也很會算，一段存軌最多只能傳兩代，不然永遠傳下去，公司會虧死，而且也經不起這樣的耗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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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悉爾停下手邊的動作，認真地問：「人們為什麼對存軌如此執著，連逝去了都還要保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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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出路悉爾從好奇轉為嚴肅的語氣，非隱也停下動作，看向路悉爾說：「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與我們理解的很不同。存軌庫，就像有裝有存軌的人們共同的資料庫，裡頭的資料一旦刪除，那大家都不會記得那條資料。所以刪除某人的存軌，等同於刪除這個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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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悉爾震驚睜大眼睛，手不自覺地輕摀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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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點跟你們神很像吧，一旦被人民忘卻，神也會消失吧？其實跟人也一樣，當世界上沒有人記得你，那你的存在還有意義嗎？只是存軌的運作比較暴力，可以直接把人刪除。呵，這個世界真的凡事都講求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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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諷刺地輕笑後，兩人都陷入一陣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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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悉爾用更肅穆的聲音，打破這份寧靜：「非隱，你聽過『命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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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搖搖頭：「是像壽命或生命之線那種東西嗎？」路悉爾點點頭：「類似，但我覺得它更像我們那世界的存軌。當命紋消失了，該人也會消失，人們也會忘卻他。人、神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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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換非隱睜大眼睛，路悉爾還沒揭露更值得他驚訝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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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數神祇能看到命紋，時間之神可以，命運三女神可以，還有我，也可以。」非隱發出無聲的「哇」，路悉爾輕輕搖頭笑了笑：「但據我所知，我們只能看到命紋的存亡。命運三女神或許可以透過紡織、丈量和剪斷來形塑命紋，但祂們無法決定它會走向消亡或更堅毅地存在。我們都無法決定他人或神，真正的生命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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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還在消化路悉爾的那段話，就被他正經的口吻打斷了思緒：「但存軌卻可以。若按你所說『存軌消失，等同於那人的存在也消失』，那代表存軌與命紋的運作方式是相同的，只是目前已知，我們的世界，沒人或神能做到刪除命紋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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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輕咬自己的拇指尖，皺著眉把還在自己腦袋中轉動的想法說出：「你的意思是，或許命紋可以像存軌一樣被刪除？但存軌是立基於各種科技演算下才能存在，這和命紋⋯⋯」非隱手微微顫了一下，突然明白路悉爾要說什麼了：「你的意思是，在這個世界，人們或許有辦法讓命紋消失⋯⋯有辦法刪除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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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悉爾凝重地點點頭：「這幾年，隨著存軌普及率的上升，我感受到針對我們的惡意也不斷增強，當然這只是母親與我的直覺感受，並沒有任何根據，甚至其他神祇也沒有提出這樣的疑慮，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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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接著路悉爾的話繼續說：「但以各種層面來看，掌握世界城的人們，都不會歡迎我們的存在。我們，雖然是非自願的，侵入他們的世界，而且擁有些他們的科學都無法理解的能力，我們根本是他們的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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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掌握世界城的人們來說，他們就是這個世界的神。當有另一幫神出現，那就是一種宣戰。而且我必須說，我們世界的神，絕對無意屈服於任何人。」路悉爾雙手指尖併攏、抵在眉心前：「高層的人們只是在觀望，但我認為，他們會積極找出削弱、甚至消滅我們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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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有發現，來到這個世界的人，都是些神魔妖怪和特殊族類嗎？為何我們世界的人類沒有一起被傳送到這裡？」非隱的問題，路悉爾倒是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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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自有解答：「有個同事跟我分享過一個理論，我們兩個世界其實是平行而且相互映照的，只是在某個時間點，他們選擇『科技與理性』，我們則繼續相信『神話與魔法』，所以兩個世界走向不同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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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路悉爾感到新奇的抬起眉，非隱繼續補充：「這個世界本來也有我們，至少跟我們有一樣能力的人，但因為人們不再相信這些傳說的存在，我們便只留存於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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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非隱將左右手上下疊起：「直到12年前的那場『意外』，讓兩個世界交疊。我們這些存在兩方人類記憶中的神魔妖怪們，成為這兩個世界的共同點，也就這樣『疊進』這個世界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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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聳聳肩：「這也只是我同事的理論，正確度不可考。而且因為他視我為他其中一個人類同事，所以我也無法問他，為何只有我一個變形人被交疊過來。」非隱突然有點膽怯又抱有一絲希望地看向路希爾：「還是説，其實有其他的變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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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悉爾露出有點歉意的微笑：「或許有，但我這 12 年來確實只有遇過你一個變形人。」非隱又聳個肩，嘲諷地說：「沒關係，我想可能不管在哪個世界，大家都安分守己，只有我這個變形人敢這樣變來變去，把自己都變到不同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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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悉爾把手放在非隱膝蓋上，真摯地說：「你的變形，是讓你能好好生活的才能之一。」非隱別過頭：「是我生活的詛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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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悉爾在非隱的膝蓋上，輕拍兩下，收回手：「天賦還是詛咒，是由你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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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又安靜了下來，非隱輕輕嘆口氣：「不過説回來，貴為神，你找我一個變形人，到底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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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最要令他驚訝的事，終究得揭露了。路悉爾心想，深呼吸後：「孩子，我找你不只是因為你是變形人，你，是我看過唯一沒有命紋的人。」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uoignM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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