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非隱聽到對方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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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棕色的眼,靠近到非隱無法對焦看清楚。他試圖以不驚動對方的速度,慢慢將頭往後仰,拉開一點距離,但依然保持胸口緊貼樹幹的抱樹姿勢。非隱擔心如果中斷了「抱樹」,會不會就搞砸了「入山儀式」。而且他透過餘光,還能看到其他三人仍在他附近,他判斷自己暫時沒有安全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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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這才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對方應該是個「她」。她倒著身體面對非隱,她有一張圓鼓鼓、光滑的臉,棕紅的膚色與他正抱著的樹幹接近,非隱直覺聯想到一顆巨大栗子。頭上的尖端,長出一朵四瓣的小白花,還帶了一顆紅色小果子。她的頭髮則像是栗殼,呈青綠色的針刺狀。栗子臉的中央是個類小圓柱狀的鼻子,咧起的嘴裡,是一顆顆意外亮白的牙齒,咬合面全部呈平緩狀,就像上下都長了整排大顆大顆的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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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歐緩緩向前,屈膝半跪在樹前。木舌精又對非隱笑了一下,臉頰膨起。然後一個俐落的後空翻,落在埃利歐面前。非隱聽到他們似乎是用木舌精的語言在溝通,他也發現埃利歐的半跪姿是為了配合對方的身高,倒不是基於什麼尊卑禮節,因為兩人正向朋友一樣,興高采烈的對話。木舌精發出一陣高昂的「沙沙沙」後,埃利歐便向前後揮揮手,要其他三人也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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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跳很悅耳。」木舌精在非隱離開樹幹,走向埃利歐等人時,轉身以帶了一點口音的世界語對他說。非隱不確定該怎麼回應,點了個頭道謝:「呃,謝謝。」有禮通常不會出錯。木舌精又擠眉弄眼的展開笑顏,雙頰又膨了起來,非隱也盡可能的延展自己的嘴角,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希望能傳達自己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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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非隱的不知所措逗笑,埃利歐邊席地而坐邊笑著為他介紹:「這位是霍莉小姐。」然後又轉而對霍莉說:「這位是心跳很悅耳的非隱。」霍莉伸出與她身材不成比例的大手,他注意到她的小指與其他指頭不同,是呈尖錐狀。非隱趕緊向前,半蹲握住她的手,溫暖又有些粗糙,非隱還發現霍莉非常貼心與自然地翹起小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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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歐繼續為他們介紹:「霍莉小姐,這位是慈悲女神之子,路悉爾。」木舌精雙手嗚住嘴發出沙沙驚呼,快步走向前,伸出手,路悉爾彎下腰,從容而真摯地伸手回禮。接著是走到他們身邊的騎士:「最後,這位是德拉罕。」看到霍莉愣住瞪大眼睛,埃利歐也馬上反應:「對,應該就是妳想到的德拉罕,但不用擔心,他本人比看起來還好相處。」非隱不確定這段話對木舌精來說有沒有說服力,不過德拉罕半跪坐在霍莉面前,率先伸出手、微微頷首,還罕見地露出柔和的微笑,木舌精的棕紅臉頰染上一層更深的紅,害羞地握住德拉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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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說,別看小罕這樣又怪又孤僻,他在異族間可吃得很開,尤其是女性。」埃利歐在非隱耳邊,沒特別放低音量地說,害非隱被這番話和耳邊的氣息,惹得咯咯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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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暖意盡失,德拉罕眼神化作飛刀射向埃利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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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攻擊無效。埃利歐邊笑邊打開自己的旅行袋,翻翻找找。非隱在一旁看,覺得那袋裡的容納空間,似乎比外表看起來還大許多。埃利歐拿出了幾塊和大腿差不多粗的圓柱木頭,有些還帶靛色紋路,他雙手捧起,遞給木舌精:「霍莉小姐,請收下見面禮。這是來自世界之南的木材。」霍莉難掩興奮之情地收下,仔細端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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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個人最喜歡的。」埃利歐在旅行袋的暗袋中拿出一小塊圓形木片,遞給霍莉:「我們有這個榮幸一睹年輪之咒嗎?」霍莉放下懷裡的木頭,接過木片,並伸出小拇指,在木片最中心的年輪,沿著紋路劃了一圈。然後伸出舌頭,非隱現在知道他們為什麼叫做木舌族了,霍莉的舌頭上,有著與年輪極為相似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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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舌精往剛剛劃過的年輪一舔,木片一圈一圈的年輪,發出靛色的光,就像在呼吸、就像是心跳。空氣瞬間瀰漫著淡淡的香氣,竟然還響起愉悅、輕快的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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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木,它能創造符合當下氛圍的音樂。」埃利歐指向又被霍莉捧回懷中木頭:「裡頭還有能製造好夢的、能招來好事的、能保平安的。實用的也有,能發射強光的、能防避火的、能指方向之類的,你們的研究一定比我還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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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埃利歐望向她背後的大樹,霍莉也向後轉,似乎是被琴聲吸引,她的族人們一個一個垂吊在樹幹前,她開心地向他們揮揮手。非隱猜想木舌精的力氣應該都蠻大的,那一大捆木頭,霍莉單手就能捧起。她朝他們沙沙喊著,然後又回過頭來對著埃利歐一行人說:「他們也不確定羅穆里斯在哪,但狼人的家還是在心脈東南口,朝那裡前進一定能找到他的族人。」非隱推測心脈應該就是緋紅山稜那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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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歐點點頭表示了解,緩緩起身,其他人也跟進。眾人跟著霍莉走到大樹旁,只見她放下懷裡的木頭,然後鼓起臉頰,對著一旁密集的樹群用力吹氣,一道看不見的煙幕散去,本來的樹林變成一條隱約的林道,埃利歐彬彬有禮地向木舌精們道謝:「謝謝你們的指引,還有什麼可以讓我們知道的嗎?」仍為方才景象感到驚奇的非隱,也趕緊一起傾身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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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莉又鼓起臉頰,看起來有些為難:「森林裡有需要避開的。」路悉爾見狀,溫柔地問:「不能讓我們知道的存在嗎?」霍莉瞄向族人,又看回地上的木頭,似乎在埃利歐等人的友好與「需要避開之存在」的可怖之間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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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其中一位垂吊的木舌精以嘶啞的聲音喊道:「不要往左邊走就對了。」路悉爾聽到也大聲回應:「謝謝,這樣的提醒就足夠了。」一行人再次和木舌精們道謝與告別,霍莉突然用雙手握住非隱的手:「請保持你的心。」非隱不確定她是要他生理上好好活著維持心跳,還是形而上的莫忘初衷之類的,但他還是向她微笑點點頭,就跟著眾人往林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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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莉拿起一塊佈滿網紋的灰色木塊,劃過它最老的年輪,然後一舔,年輪亮起白光,隨之而來的是濃厚的灰白煙幕,跟著年輪脈動的節奏,築起一道牆,剛才密集的樹林幻象又再次出現,霍莉像是想到什麼,轉頭對著剛剛大喊的木舌精,以他們的語言沙沙詢問:「你剛剛是跟他們説左邊還是右邊?」對方不假思索地回答:「左邊呀。」霍莉又追問:「你的左邊還是他們的左邊?」垂吊著的木舌精看看自己的左手,又看看自己的右手,一個空翻落地後,再重複看一次,然後兩眼發直:「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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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仍搞不清楚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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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他得不斷地往前奔、拚命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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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埃利歐狐疑地問著大家,有沒有一直聽見越來越清楚的鼓聲,下一秒一顆巨石就落在他的面前,要不是德拉罕及時把他往後拽,他現在大概是在往冥界的路上了。他回想起來,當下他幾乎是被德拉罕提著跑,然後聽見路悉爾大喊:「是林間巨人!」他要回頭看時,被騎士阻止,並囑咐他要一直往前跑,感覺到黑影籠罩,就馬上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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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根從天而降的大枯木,分散了他們。德拉罕的話,持續在非隱的腦中回放:「分開走!躲到安全的地方等埃利去找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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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後,就是現在了。非隱感受到自己的側腹,因為激烈的奔跑開始作痛,劇烈的喘氣讓他的肺、他的氣管、他的喉頭都像是在燃燒,他早就喘到不知道該怎麼用鼻子呼吸了,整片森林只剩他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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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才準備要聽從越來越沉重的雙腿、放慢速度,忽然感受到自己的右方不遠處,有個黑影與他平行前進,他又逼迫自己加快腳步。他不斷地撇頭,試圖想看清楚黑影的身份,巨人的速度應該沒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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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非隱心想。那道黑影確實不是巨人,卻是一隻巨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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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餘光看見巨狼已經往他的方向斜切過來,而他的雙腿終究跟不上自己迫切想往前逃命的求生意志。右腿一軟,一個踉蹌,雙腳絆在一起,非隱正非自願地凌空向前飛。同時,灰褐色的巨狼也撲向他,非隱甚至能感受到熱氣從牠尖銳的牙間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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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最後能控制的,只剩他的視線,於是他緊閉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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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摔在地的疼痛遲遲不到,被利牙撕扯的凌遲也沒有出現。非隱反倒感受到自己被什麼接住後,馬上又被往他跑來的方向拋去,非隱猛然張眼的同時,他已落在埃利歐的雙臂裡,非隱順著對方倉皇的眼神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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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罕站在那,巨狼也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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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瞪大眼睛,看著巨狼沒入德拉罕頸部的尖牙和不斷汩汩冒出的鮮血,他感覺到一陣麻,從頭皮擴散到背脊。那出血量很不妙。可是,發出哀嚎的,卻是巨狼,還有股燒焦味,瀰漫在空氣中。非隱視線游移,發現德拉罕靠近巨狼腹部的手中,正冒出藍綠色的熊熊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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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不合時宜,但非隱克制不了腦中的聲音,原來這就是德拉罕煮茶的水,總是能這麼快沸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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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狼痛到鬆開嘴,跳到一旁,德拉罕用另一隻手捂著不停流出血液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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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德拉罕笑了。整片森林迴盪著他低沉的笑聲,猶如在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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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邊延伸到近耳邊,那銀線般對稱的疤微微撐開,絲絲火舌從裡頭冒出,頸部的疤痕也是,現在正整圈燃燒,火焰更取代鮮血從他的傷口竄起,德拉罕越笑,藍綠之焰燒得越烈。他抬眼往非隱和埃利歐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雙黑眸,依然是非隱熟悉的沉穩,在確認他們的安危後,一抹癲狂從深沉中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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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罕轉而面對,正檢視著自己焦黑傷口的巨狼。放開本來摀住頸部傷口的手,騎士將滿掌的血用力甩在地上,看向巨狼低語:「一口致命,這就是野性的本能嗎,可惜你沒想清楚你咬下的,是誰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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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沒揚起聲音,騎士的字句回音,仍在林間往返,他用沾滿鮮血的手,將蓋在額前凌亂的碎髮往後梳,黑髮瞬間被血液浸濕,從髮際沿著臉頰流下,還沒接觸到火焰便發出「呲」聲蒸發。看著巨狼儘速壓制疼痛造成的喘息,開始變成獸人形,德拉罕勾起危險嘴角,藍綠色火舌竄出,他呼出一口熱息:「我乃無頭騎士德拉罕。小子,你敢向我報上名字嗎?」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oYvCZn6J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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