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變化萬千的世界,非隱不知道自己是誰。準確來說,在被丟進這個變化萬千的世界後,他再也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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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 3 歲半時,他進行了人生第一次變形,據說是媽媽在哄他睡覺的時候,他突然變形成她的臉,脖子以下則維持本來的幼兒身體。這一幕,搞得一屋子的人驚呼連連,而這陣騷動嚇得小非隱又變回原形,哭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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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不記得這件事,他只知道從某個時刻開始,變形成為他的日常。別的孩子拿石頭在地上胡亂作畫,他躲在角落看著來來往往的路人胡亂「換臉」;別的孩子用碎布圍住娃娃當作衣服,他偷偷將別人身上的衣服「複製」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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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形重點就是觀察。倒不是非隱歸納出這個訣竅,他天生就是無法放過任何細節。誰的鼻樑有點歪斜,誰的眼距比別人近了一點,誰的耳下有一顆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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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想過變形成大人的身體,但他總是抓不準他們有多高、手腳有多大,用那雙長自己個幾倍的腿站立是什麼感覺,他還想像不到,需要再練習。孩子們不跟他玩在一起,沒關係,這遊戲也只有他自己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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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形人一族不會聚在一起,天知道那會引發多少混亂和疑心,他們傾向離群索居,或隱藏變形人的身份,低調融入一般人類族群。有些變形人家族會住在鄰近的小鎮,真發生了什麼,彼此能有個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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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形人從小就會被提醒「隱藏你的變形能力」,長大後會自我告誡「非必要,絕不變形」。當你變形,肯定不會是在做坦蕩蕩的事,而變形被發現,別人看你的眼神裡,永遠都會帶著一絲懷疑,甚至是惡意。即使你從未造成他人的損失,卻就此失去自己的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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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則記得媽媽的聲音說:「你再變下去,小心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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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變形從來沒有被除了媽媽以外的人看到過,他變形就只是因為他無聊,不是為了什麼「不坦蕩蕩」的目的,所以非隱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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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歲那年,非隱跟著媽媽到鎮上的早市買菜,灰藍色的天空,掛著幾朵暈染金黃輪廓的雲,非隱發現,好像還比平常多了點紫色和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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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人流越來越多,非隱看到一個眼皮下垂到快遮住眼睛的老菜販,他躲在媽媽身後、半閉著眼睛,想變形看看。突然,世界一陣天搖地動,像一群甲蟲振翅的怪異嗡嗡聲穿透人們的耳朵,感知危機的本能,讓心跳加速到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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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只維持 4 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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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秒前,非隱還在市集看著媽媽扔下手中的洋蔥,驚恐地抓著他,不知道要往哪逃;4 秒後,肩膀上沒了媽媽緊握的溫度,市集慌亂的喧鬧戛然而止,不只聲音,攤販、人群和媽媽都不見了,只剩非隱自己一人,杵在一個他連做夢都沒夢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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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害怕轉頭往四周看看,身體不敢有大動作,也不敢喊出聲,即使這裡似乎一個人也沒有,安靜到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在室內,白色的地板乾淨到會反光,他站在兩道彩色的牆中間,牆直直延伸過去,還有兩道,再過去也是,前後都是,但每段中間都好像有個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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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開始沿著牆向空隙走,抬頭看,果然沒有天空,只有一條條明亮的線。他走到這段牆的盡頭,發現空隙比他想像的還大,往左探出頭一望,少了牆擋住視線,前方是更寬廣的空間,一個個跟他差不多高的木架,整齊排成一列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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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這時瞄了眼身旁的彩虹牆,原來它是很高的架子上,疊滿一層層各種顏色的盒子,某個盒子上的圖案像極了媽媽會烤的餅乾,但盒子上和貼在架子上小紙片的文字,他似乎看過,卻又讀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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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劇的陌生,讓他更無助,想到媽媽,更讓他又慌亂了起來,邊擰著自己的衣角,邊轉身往木架區、壓著身子悄悄走去。木架上擺著各種蔬菜和水果,倒是和市集有幾分相似,非隱心中燃起一絲希望,或許媽媽會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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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非隱看到一個熟悉的東西。木架上的洋蔥很乾淨,不像市集賣的,上面還沾著泥土。他往旁邊一望,彷彿還能看到幾分鐘前拿著洋蔥的媽媽,但什麼也沒有,只剩空曠的走道和一排木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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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隱的眼眶逐漸裝滿淚水,一眨就會掉下來,他想著媽媽的模樣,驚恐地發現,腦海中那張臉,沒有他想像的清晰。他用力地想,媽媽臉上那顆淡淡的痣,是在鼻翼正旁邊嗎?還是偏上或偏下?媽媽笑起來是露出6顆牙還是7顆牙?比較向左揚起還是向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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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惶恐地躲到木架下面,坐著雙手抱住膝蓋,不讓自己哭出聲。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媽媽的那句話:「你再變下去,小心忘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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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他待在這個以科技為本的「新世界」的時間,已經比在自己出生的世界還久了。他對以前那純樸、聞得到大雨後清新泥土味的世界,倒沒有太多想念。只是,每天看著鏡子裡不同的臉孔、偷偷過著每張臉孔擁有的部分生活,非隱早已忘了他原本的模樣。準確來說,他根本無法知道自己的長相隨著年齡會有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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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他可以是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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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身為大概是這世界唯一的變形人,他就用他最擅長的變形,在這個變化萬千的世界生存。他只希望媽媽的輪廓,不要在他的心底繼續模糊下去。1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RUTqoGr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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