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順二十五年。是夜,城裡人群熙攘,將偌大的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燈火輝煌,火樹銀花,在掛滿燈籠的樓房之下,攤販扯著嗓子吆喝著,賣麵的老翁喉嚨似乎卡著一口痰,聲音沙啞且粗劣,水氣隨著熱湯升騰,讓人看不清路。
「來一碗!」
一道輕脆的女聲響起,迎面走來的便是唐霏,她身穿白素偏印幾朵銀絲六出花,淺褐色的鬈髮束起,用一支赭色的髮簪穿過,簪尾垂著長長細線鑲上琥珀珠,在風中互相敲響,宛如鈴鐺般悅耳,腰間繫著火紅綢緞,輕擺便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幾步之際,老翁已經將一碗熱騰的湯麵放在台前,接著又扯著嗓子開始叫賣,音調咿咿呀呀地在幾個字轉了百遍。
唐霏掏了碎銀給老翁,垂頭開始吃麵,眼神卻小心翼翼地往周遭飄移,最後目光落在對面饗宴樓大門。
「老翁,來幾壺清酒,今日我朝重創北戎三城,我勢必要喝個痛快!」左邊桌前的一人高聲喊道,「大快人心啊!那戎蠻得縮頭個十來年,不敢猖狂。」
今日真是來對了!
唐霏目光沒有收回,但耳朵細聽市井小談,要是往日這些東西是聽不得的,若是母親知道了可要將她大卸八塊才為過。
「可不是嘛,昨日還叫囂著要我朝進貢,今日便伏低做小,簡直可笑。」右邊一人拍桌而起,頓時間引來一頓大笑。
「還要多虧東氐大人戰無不勝,在戰場上據說是英姿煥發,大殺四方啊。」
說的便是當今時事,正是東氐領兵打敗北戎一戰,北戎關戰亂紛飛數年,邊境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如今下了三城,肅清北方蠻夷便是一時半會的事了,而東氐倒成了英雄般的人物,頓時京城大街小巷都在稱頌他的功績,只差站到人前膜拜了。
「不止東氐大人,南星大人也是功臣之一呢……」一位清癯的老先生帶著賊笑,賣關子似的摸起鬍子,將話掐了一半不說完。
幾人頓時不樂意了,昨日戰勝的消息傳進京城,傳來傳去都是那些版本,怎麼戰勝的、又怎樣打得北戎落花流水卻不得而知,根本不夠人們大肆宣揚我朝風光,現今可第一次聽到與南星有關,豈能放過?
老先生眼裡藏著幾分激動,緩緩開口道。
「據說在北戎關前,遲遲無法攻下池城,糧草將不濟之時,聖上暗中安排一人進入關前,與東氐大人商議戰況……」
老先生頓了頓,似乎有些口渴,身邊的人瞬間遞上一杯清酒,他抿了一口繼續說。
「一夜輾轉難側,戎蠻卻是蠢蠢欲動,看似危機四伏,就在這時一位公子出現……」
那位先生又招招手,把花生放到嘴邊咬碎。
還要不要說了!
眾人像是受不了先生的磨嘰,紛紛遞了白眼,卻又等不及想要知道緣由。
「指揮若定,妙策連出,轉眼間已經圍攻戎蠻,戰場形勢翻轉,一時連下三城,要我說啊,北戎已經是我朝囊中之物罷了。」
唐霏神色一變,察覺此言意義深重,不僅意味著東氐領兵時戰況不穩,甚至略有被北戎牽制之意,而戰勝也不歸功於東氐!
眾人似乎也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臉色不怎麼地好,畢竟吹了一天的大人物就此「殞落」,可白費嘴皮子了。
「那又怎樣知道那公子是南星大人呢?」坐在角落的糙漢說道。
對啊,有些人醒悟過來,即使戰功不是東氐所佔,但又怎能歸功於不清不楚的公子呢?
老先生聞言便笑了,「南星大人從不以真容示人,用面具遮住大半張臉,而那位公子當夜的面具簡直如出一轍,淺金所描的梅花出自宮廷匠師之手,斷不可偽造。」
況且若是一名無名小卒,戰線前的大將軍怎又能容忍自己受人指使?
唐霏眉頭微皺,這些她倒是聽得明白,就不知那東氐、南星是什麼人物,竟獲得聖上的重信,不知不覺居然脫口而出。
「那東南西北是啥?」
此言一出,原本鬧哄哄的麵攤驀然一靜,須臾間又迎來大笑,左桌的客人邊笑邊說:「小姑娘,你定是沒聽過這些的,我來與你說說。」
唐霏看了一眼饗宴樓,思考後便點點頭。
「東南西北四位大人,合稱四使。當年聖上登基時便在身側,除了東氐與南星曾洗位,也就是挑戰現使,獲勝了便贏得使職,而其他兩位皆是聖上舊部,現今四使皆身處朝中重職為我朝效力,半朝太平也要算上他們一份……」
語意未完,對面饗宴樓開始騷動,喧囂聲越發清晰,人群蜂擁而上,好似在搶些什麼。
唐霏驀然凝神,瞥見一抹翠紅消失在人群之中,足尖馬上在地一點,施展輕功追去,客人回神發現面前的姑娘已經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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