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煌的江戶城大殿,此刻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兩旁佇立著威嚴的武士,他們的手緊握刀柄,目光如炬,盯著跪在殿中央的那個女人。
那是甲賀一族的領袖——小百合。她纖細的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如此單薄,一襲白衣宛如喪服。最令人戰慄的,是她雙眼上緊緊纏繞的白布,層層疊疊,彷彿封印著某種足以毀天滅地的災厄。
高座之上,幕府大將軍天目池宗正居高臨下,聲音冷酷如寒蟬:「小百合,御前比試在即,妳身為領袖不思殺敵,竟私自闖宮。妳可知,僅憑此舉,我便能滅妳全族?」
小百合緩緩伏下身,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將軍大人,您可曾聽說過甲賀的櫻花?」
小百合抬起頭,儘管看不見,她卻精準地對向將軍的方向。「在那遠離喧囂的山谷,有一條穿村而過的小河。春天時,花瓣會鋪滿水面,村民們會停下手中的農活,在河邊飲一口清甜的水。那是我們在永無止境的暗殺訓練中,唯一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時刻。」
她的語氣變得柔和,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您知道嗎?甲賀的孩子也會唱童謠。他們的聲音很清脆,就像林間的飛鳥。在夕陽染紅山頭時,我常坐在高處聽著那些歌聲。尚未繼承這雙眼之前,我曾拼命練習,只想守護那樣的歌聲永遠不墜。」
「然而,命運從不憐憫。」小百合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抹自嘲的苦澀。「為了政權的賡續,為了您口中的天下太平,我被迫接過了祖母傳下的『魔眼』。那一天,我的世界熄滅了。我看不見櫻花,看不見夕陽,甚至不敢直視我最親近的隨侍春香。」
「我這一生唯一的任性,是曾乞求祖母讓我養一隻貓。那是一隻很小的貓,我能感受到牠在我的掌心發抖,感受到牠細微的呼嚕聲。那是黑暗世界裡唯一真實的溫暖。可是將軍……」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我連睜開眼看牠一眼都做不到。我只能隔著這塊布,想像牠的毛色是如雪般潔白,還是如墨般漆黑。直到那天春香告訴我,貓病死了。我身為領袖,擁有震懾兩族的武力,卻連親手為牠挖一座墳塚、送牠最後一程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只要我一睜眼,我也會奪走牠身後那片土地的生機。」
大殿內的火炬忽明忽暗,映照著小百合蒼白的臉龐。
「將軍,您設下『御前比試』,要我們與伊賀生死決鬥,直至最後一人。我知道,在您眼裡,我們不是人,而是太平盛世裡多餘的、生鏽的兵器。您想藉我們的手,互相折斷彼此,對吧?」
小百合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股決絕的壯烈:「但我今日前來,不是為了求生!我是為了甲賀村裡那些平凡的靈魂!他們不是忍者,他們只是織布的婦女、耕田的漢子,是為了服侍我們這些『武器』才存在的普通人。現在武器不再被需要了,難道連這些無辜的火種也要一併撲滅嗎?」
小百合再次重重叩頭,「咚」的一聲,迴盪在每個人心頭。
「將軍大人!小百合願以命相抵!這場比試,我會親手終結。我會帶著這雙罪惡的魔眼,帶著甲賀百年的宿命,一併沉入地獄。只要您肯點頭,讓那些村民脫離忍籍,讓他們去當一個真正的農夫、真正的平凡人……」
她仰起臉,淚水終於滲透了白布,在大殿的燈火下閃爍著晶瑩的光。「他們絕不會反抗,因為沒有了魔眼,沒有了首領,他們只是一群渴望活下去的可憐人。求您……讓甲賀的櫻花,在沒有血腥味的春天裡,再開一次吧。」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小百合伏在地上,像一朵凋零在深秋裡的白百合,卑微而孤傲地等待著命運最後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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