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獨白：甲賀的小百合 - 看不見的貓

將軍大人的宮殿，真是宏偉。

小百合雖看不見，卻聽得見。腳踏在檜木地板上的聲響，空曠而深遠，想必這大殿能容納數百人吧。空氣中有薰香的氣息，淡淡的，不似甲賀山中的草木味。風穿過某處的縫隙，輕輕擾動著垂幔——絲綢的，對嗎？那窸窣聲和甲賀的麻布截然不同。

將軍大人身側，應該跪著許多侍從吧。

我聽見他們的呼吸。平穩、安逸，是從未經歷過廝殺之人才有的節奏。他們今晨大概用過精緻的膳食，今夜也將安眠於溫暖的居室。不必擔心明日是否能活著醒來，不必在熟睡中仍握著苦無。

這便是太平盛世嗎。

真好。

將軍大人知道甲賀的人也會祈求這樣的日子嗎？

甲賀有一條河，河畔種著櫻樹。每年春天，花瓣落入水中，村民們會偷偷停下腳步。那是我們唯一敢奢望安寧的時刻。

甲賀的孩子也會唱歌。儘管明日就要開始殘酷的訓練，今夜他們仍會唱著代代相傳的童謠。

甲賀的山頂能看見夕陽。那是我幼時拚命訓練的理由——只為登上山頂，看一眼天邊的紅。

將軍大人。

甲賀的人是人。

伊賀的人，也是人。

我的母親死於一場任務。

魔眼本應由她繼承，但她沒能活到那一天。祖母別無選擇，只能將這雙眼睛傳給當時尚且軟弱的我。

自那日起，我便再也看不見了。

將軍大人養過貓嗎？

繼承魔眼之前，我曾向祖母央求，想養一隻小貓作伴。她沉默了很久，終究是應允了。待她將貓帶到我面前時，我的眼睛已經蒙上了布條。

我不知道那隻貓是什麼顏色。是白？是黑？是斑紋？我不知道牠的眼睛是圓是長，是金是綠。春香說牠很乖，常蜷在我膝上。我只能用手去觸碰牠的溫度，卻始終無法在腦海中描摹出牠的模樣。

後來春香告訴我，貓死了。病死的。

我說，好。

然後我發現——

我竟然不在意。

我看不見牠活著的樣子，所以也感受不到牠死去的重量。

我摸過牠的皮毛，聽過牠的呼嚕聲，卻從未「見過」牠。對我而言，牠的存在與消亡，不過是春香口中的幾句話罷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

這雙魔眼奪走的不只是我的視力。它奪走了我對生靈的羈絆。

我殺過很多人。任務中，我解開布條，對視，他們便死了。我沒有仔細看過他們的臉，不知道他們是年輕還是年邁，是恐懼還是憤怒。他們只是倒下，然後春香會告訴我：目標已死去。

就像那隻貓一樣。

活著的時候，我不曾真正擁有。死去的時候，我無從哀悼。

將軍大人。

小百合對您說了這麼多甲賀的事。櫻花、童謠、夕陽，還有一隻我從未看見的貓。

您是否覺得，我是在乞求您的憐憫？

不。

我只是想讓您知道一件事。

您在小百合眼中，與那隻貓並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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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為動作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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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殿內響起拔刀聲，數名武士同時暴起。

小百合沒有動。她依舊跪在原地，雙手平放膝上，遮眼的布條紋絲不動。

「護駕！」

「殺了她！」

刀風破空而至。

小百合抬起手，輕輕扯下了布條。

第一名武士的刀尚未落下，便已僵在原地。他的眼眶滲出血絲，整個人直直倒下。

第二名、第三名——

接連有人倒地，來不及發出慘叫。

「不要看她的眼睛！」

「閉眼！閉上眼睛進攻！」

有武士聽從了命令。他閉著眼，憑藉方才記下的方位，全力揮刀。

刀鋒劃破了小百合的肩。

血濺落在檜木地板上。

但那武士在下一瞬睜開了眼——只是本能，只是一瞬——便已足夠。他的身軀軟倒，壓在小百合身側。

更多武士湧來。他們學乖了，閉著眼，從四面八方同時斬下。

小百合沒有閃避。

刀刃貫穿她的身體。一刀、兩刀、三刀。

而她只是轉過頭，在倒下之前，將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對準了將軍的方向。

天苜池宗正正躲在武士身後，驚恐地看著這一切。

他恰好與她對上了視線。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4TS8VArJ

那是他此生見過最美、也是最後的顏色。1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Lrh5B8t7

將軍的身體劇烈顫抖，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卻已經太遲了。

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滲出，整個人緩緩癱倒在御座之上。

小百合也倒了下去。

她的身上插著數把刀，和服被血浸透，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揚起。

「……甲賀的櫻花……」

她低聲呢喃，聲音已近乎氣音。

「……春香說，很美……」

她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不是為了遮掩魔眼。

大殿歸於死寂。

將軍已死。小百合已死。滿地屍骸，血腥味蓋過了薰香。

倖存的武士們驚魂未定，彼此攙扶著站起身。有人顫抖著去查看將軍的遺體，有人對著小百合的屍身怒罵。

「傳令——」

「召集所有——」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幕府武士的腳步。

太輕、太快、太整齊。

是忍者。

「什麼人！」

回答他們的，是破窗而入的苦無。

第一名武士的咽喉被貫穿，倒地時甚至沒能發出聲音。

更多的身影自黑暗中湧現。他們穿著深色忍裝，動作無聲，殺人如割草。

「伊賀……是伊賀的人！」

「敵襲——」

喊聲戛然而止。

伊賀忍者們穿梭於殘餘的武士之間，苦無起落，無人能擋。這些承平日久的幕府武士，在真正的殺人機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不過數息之間，殿內再無站立之人。

玄明最後一個踏入大殿。

他環顧四周——滿地屍骸，血流成河。幕府武士的遺體與將軍的屍身混在一起，狼藉不堪。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大殿中央。

小百合靜靜地躺在那裡，身上插著數把刀，遮眼的布條散落在一旁。她的眼睛閉著，面容出奇地平靜，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淺淡的弧度。

玄明沉默了片刻。

「……收隊。」

他轉過身。

「甲賀的領袖已死，御前比試結束。回報各方大名——」

他頓了頓。

「伊賀，勝。」

忍者們無聲地撤離，如同來時一般悄然。

大殿重歸寂靜。

月光從破損的窗欞間灑落，照在小百合蒼白的臉上。

遠處，似乎有風送來隱約的歌聲。

那是甲賀的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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