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過後，長街漸漸熱鬧起來。叫賣聲沿著街道此起彼落。街邊孩童追逐嬉鬧，但路人的目光卻時不時停留在沈未晚身上。　

　　謝錦時盯著那些若有似無的目光，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聞聲，沈未晚垂眼看向他，道：「怎麼了？」　

　　謝錦時踮起腳尖，在沈未晚耳邊低聲道：「將軍不像來逛市集的，像是……來查案。」　

　　聞言，沈未晚淡淡道：「他們怕我。」　

　　「可我不怕。」　

　　話音落下後，謝錦時才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尖微微一紅，連忙偏開視線，道：「將軍，我們還是回府吧……一直被盯著看，總覺得有些不習慣。」　

　　「得先買糖葫蘆。」沈未晚的語氣依舊平淡，可耳尖卻悄悄染上一抹薄紅，他略微別開視線，像是刻意不和謝錦時對視。

　　謝錦時盯著沈未晚看了一會兒。每當兩人視線相接時，沈未晚便會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偶爾還會低咳一聲，像是在掩飾什麼。　

　　沈未晚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他並未留意身後的人何時停下。直到片刻之後，才忽然察覺身邊少了一道熟悉的呼吸聲。

　　他回過頭。

　　只見謝錦時站在不遠處，靜靜的望著他。　

　　兩人在喧鬧的長街中隔出一段短暫的空白，沈未晚沉默了一瞬，隨即快步走回，他伸手握住謝錦時的手腕，低聲道：「別走丟了。」

　　轉身欲走時，卻停頓了一下，沈未晚指尖順著對方的手微微往下移，見謝錦時沒有抗拒，才將指節一點點嵌入指縫之間。直到兩人十指緊扣後，別過頭低聲道：「人多。」

　　「他……是什麼人？」不遠處的樂坊高閣上，月棠公主憑欄望著市集中的兩人。

　　黑袍男子坐在一旁的餐桌前，語調悠然：「回稟公主，那人名為謝錦時……」，男人刻意頓了一下繼續道：「是將軍府的府醫。」

　　月棠公主斜睨著市集上漸行漸遠的身影，唇角微勾，冷聲道：「府醫？倒像是養在身邊解悶的人。」

　　不等對方回應，便拂袖離去，聲音淡淡落下：「那個位子，只能是本宮的，誰也動不得。」

　　黑袍男子仍坐在一旁，指尖把玩著茶杯，目光淡淡掃過市集。見那兩道身影早已消失，他才緩聲道：

「那個位子，妳當真坐得穩？」

　　語落，風過樓檐，輕拂過長街，悄悄撩起暮色，緩緩落向市集另一端，輕風吹起耳畔的髮絲。謝錦時微微側首回望，長街喧鬧依舊，市集燈火交錯。　

　　見謝錦時望著市集出神，沈未晚低頭看了眼手上的東西，糖葫蘆、冬瓜茶、荷葉雞一樣都沒有少，才開口道：「在看什麼？」　

　　「將軍你看，這市集雖然喧鬧，卻並不急促，人與人之間，仍是有溫度的。」謝錦時側過頭看著沈未晚，眼底難得浮現幾分恍惚。

　　見狀，沈未晚腳步微頓，下意識抬手攬住他的肩，將人往自己懷中帶近了些，溫聲道：「錦時，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謝錦時微微一怔，抬起頭看向他。暮色漸沉，長街兩旁燈火初上，暖黃光影落進沈未晚眼底，將那雙向來沉靜的眸子映得格外柔和。　

　　「去哪？」謝錦時輕聲問道。　

　　沈未晚淡淡笑了笑，沒有回答，只適攬著他穿過漸漸散去的人潮，朝將軍府的方向走去。　

　　將軍府的馬廄很安靜，只有幾聲低低的馬鳴迴盪其間。沈未晚帶著謝錦時穿過長廊，昏黃燈火落在木欄與草料間，空氣裡隱隱帶著乾草的氣息。　

　　就在這時，一匹黑馬忽然輕踏著前蹄，低低嘶鳴了一聲，瞬間吸引了謝錦時的注意。那馬生毛色漆黑，額前卻有一道雪白毛痕，在昏暗光影裡格外顯眼。謝錦時不自覺朝牠走近了些。　　

　　「小心……」沈未晚下意識開口，話音卻忽然頓住。

　　只見那匹向來性子最烈的黑馬，此刻竟低下頭，安靜地任由謝錦時輕輕撫摸。甚至還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謝錦時微微一怔，像是有些意外，抬眸看向沈未晚：「牠很乖。」　

　　沈未晚沉默了一瞬，忽然低笑出聲：「牠平時可不是這樣。」話落，便打開了柵欄，繼續道：「想試試看嗎？」　

　　「我……沒有騎過馬。」謝錦時的語氣有些猶豫，眼神卻不自覺的飄向馬鞍。　

　　見狀，沈未晚向前靠在他耳邊輕聲道：「抓緊了。」謝錦時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沈未晚扶住腰，輕而易舉地抱上馬背。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下意識抓住對方衣袖，待坐穩後才微微放手。待謝錦時坐穩後，沈未晚才牽著馬朝著城外走去。

　　出了城後，人聲逐漸被拋在身後，謝錦時也習慣了馬背上輕微的顛簸，他緩緩地張開雙臂感受著清風拂面。　　

　　見謝錦時的模樣，沈未晚低聲輕笑，道：「你是第一個沒被牠甩下來的人。」

　

　　「將軍也被甩下過嗎？」謝錦時微微側過頭，看了那匹黑馬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好奇。　

　　聞言，沈未晚輕輕一躍，翻身上馬。

　　馬背微微一沉，謝錦時下意識往前靠了些，還未反應過來，身後的人已經靠近。沈未晚自他身側伸手，穩穩握住韁繩，順勢將他圈在懷中。　

　　沈未晚微微俯身，氣息落在謝錦時耳側，低聲道：「是啊，摔過好幾次了。」他頓了頓繼續道：「接下來這一路，要靠你穩住它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未晚輕輕一抖韁繩。馬匹低低嘶鳴了一聲，隨即緩步向前。

　　謝錦時身體不自覺晃了一下，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別害怕，向前看。」沈未晚的聲音貼得很近，低低落在耳側：「有我在。」　

　　謝錦時微微一怔，身體微微向後靠，聽到身後那熟悉的呼吸聲，才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離開官道後，道路開始往上延伸，碎石被馬蹄踏過時發出細碎聲響，兩側林木愈發茂密，陽光被枝葉切割成斑駁光影，落在他們身上。

　　地勢逐漸變高，沈未晚輕輕一勒韁繩，馬蹄慢慢停下，他翻身下馬後，朝著謝錦時伸出雙臂，道：「這一段路得用走的。」　

　　「好。」謝錦時微微側過身，輕輕一躍，落地後，還未等謝錦時站穩，就被對方牢牢的穩住。

　　兩人朝著樹林走去，直到穿過最後一排樹林，　　蜿蜒山路消失了，映入眼簾的一整片開闊的山崖空地，遠處群山連綿起伏，再往下看是整座京城。　

　　城牆、屋舍、街道，在視野裡被縮成細緻而安靜的輪廓，燈火一點一點亮起，像落入人間的星河。謝錦時腳步微微一頓，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被拉得極遠的世界。　

　　過了一會兒，沈未晚從身後摟住了他，柔聲道：「錦時，你……想家了嗎？」，見他沒有回答，便繼續道：「我答應你，會帶你尋回歸處，莫再流離。」

　　望著那邊逐漸亮起的燈火，謝錦時搖了搖頭，淡淡道：「若我的歸處早已不在了呢？」　

　　「那邊不尋從前了，我做你的歸屬。」